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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8节

    反派都是我前男友[剑三] 作者:孤注一掷

    第58节

    昔日澜江码头上,林幽篁和顾莫问约好的,却已然成空。如果当初林幽篁没有死,或者从一开始就是钟磬,他们是不是就可以一直乘着那座轿辇,看遍天下所有的风景?

    钟磬笑得恣意狂妄,笑得语不成声:“看来,我的确不是贺九。我不过只是,贺九对人世那一点心魔恶念。”

    “毕竟如果是我在九幽荒原遇见他,我才不会放他走,独自等待这三百年。”

    “我会紧紧抓住他,像恶鬼抓住祭品,一口叼回黑暗的巢x,ue,就算他变成跟我一样的恶鬼,也要永生永世陪着我一起。永远都不放开。”

    “就算他死去腐烂,白骨湮灭成灰。”

    桃花眼像星辰映在水波闪闪发光,他笑得如蜜一般甜,眼睛里却像流淌着融化的冰河,轻轻地温柔地呢喃:“幸好,我不是贺九。”

    所以这嘉奖,本就与他无关。

    也好,也好。

    ……

    顾矜霄拔除那把剑的时候,好像看到了漫天白雪之中骤然绽放三千花树。

    他好像又一次站在茫茫无尽的九幽荒原之上,却是在那个鬼魅在他耳边描述的世界。

    荒原另一头,风轻轻的吹,随着星辰坠落一样的花叶,走来一个雾蒙蒙的身影,缓缓凝成月光一样的白衣。

    那银色眼眸的鬼魅对他轻轻一笑,笑容薄暖无邪,长着他心上人的脸,却更稚嫩一些。

    “原来,真的是你。”顾矜霄轻轻地说,眉目沉静,一瞬不瞬看着那人的眼眸却微微泛红,“我变了很多,怕重逢的时候你会认不出来,一直让顾相知保留着我过去的样子。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鹤酒卿温柔地看着他:“对不起,一开始没有想到,她和你是一个人。直到玉门关时候,你让我拥抱你。”

    “为什么不喜欢顾相知?”

    鹤酒卿银色的瞳眸弯弯:“喜欢啊,怎么会不喜欢?我喜欢顾矜霄。会偏执,行走在深渊边界,却始终不曾掉下去的顾矜霄。沉溺过去倒影的顾矜霄。过去,现在,未来,不论变成什么样子的顾矜霄,都喜欢。因为想让你知道这一点,所以不能表露出喜欢相知。”

    他说:“有一个重要的事要告诉你,虽然第一眼看见你就好喜欢。可是我,直到现在也不记得九幽荒原与你相遇的记忆。记得这一切的,是钟磬。”

    “我想,当初的贺九真的死了,封印其实是成功的。他说得对,钟磬才是真正的贺九,鹤酒卿不过是一抹残念。”

    “他会爱会恨,有血有r_ou_。情绪极端,记忆扭曲,那只是因为被兵解封印之下的痛苦绝望里产生的怨愤。过去的经历太过不堪,他都忘记了。”

    “不像我,即便遇到过这样的事,还是觉得世界很美好,只不过,这样美丽的世界与我无关。”

    鹤酒卿温柔地说:“过去苏醒的两百年,加上贺九的三百年里,没有人爱我,我也并无所爱所执。他们害我,我心中也没有恨意。”

    “知晓一切都是命数,这恶意是人心天地之恶,遭遇这一切的不是我也会是别人。而那些制造施加这些恶意的人,他们都要自食其果。我连憎恶也没有,只觉得他们可怜可悲。不断轮流经历这一切的众生可怜可悲。”

    “而且,现在我很高兴。”

    顾矜霄声音微微不稳:“为什么高兴,不恨我吗?是因为我,你才遇到这样的事。明明说好会回来找你,可我再也没有回来。”

    鹤酒卿眸光如月光温软枝上雪:“如果有过怨恨,一定是怨恨你为什么还不来找我。怨恨也欢喜着能认识你。可是,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记得这一切的都不是我。”

    “照影,剑光出鞘那瞬间,你都看到了吧!”

    顾矜霄怔怔地:“嗯。我看到了。”

    鹤酒卿抿唇:“被你看见我的过去,满目狼藉,不堪入目,我一度很难接受,所以迟迟不愿意把剑给你。”

    “我希望你眼中的我,就是相遇后现在的我。已经变得很强大了,不会狼狈,不会弱小,不会受伤,完美无暇。”

    “我自卑自负,虚伪虚荣,生于污泥沼泽,却向往天穹云端的高洁无暇。”

    “没有人救我的时候,一边从泥污里爬出来,我一边想,以后如果遇见有人像我一样,我一定要伸手拉他一把。”

    “别的都可以自己走出来,唯独不被需要和爱,我只有我自己一人,毫无办法。”

    “我曾经无数次梦见过你,在我们还不曾遇见的时候。如果你在我身边,无论什么都可以承受,可以面对。就像现在这样。”

    “我想做个好人。独自醒来的两百年里,也这么想。人们说至善不可存在,我必有所图。我也曾伪装得平庸,纵容一些所谓人性的弱点和劣根性。”

    “但是还是不行。我就是,想做个好人。我不想被改变。无论是被人世,时间,还是独自一人的漫长无边。”

    “我想变得完美,这样遇见喜欢的人时,即便是在素不相识之前,就可以保护到他。”

    顾矜霄一直静静地听着,面上没有太过明显的波澜,只有泪水不断溢出眉睫,仿佛要洗去眼尾终年不散的y郁。

    “我不是说过了,无论你是谁,我都喜欢的。”温柔呢喃。

    他上前一步,那白衣银色瞳孔的鹤仙人也笑着对他伸出手,接触的瞬间却烟消云散。

    如同永不可接近的海市蜃楼,在相隔同等距离处,重新幻化出现。

    却是红衣墨裳的钟磬。

    他弯着红色的眼眸,桃花眼波潋滟弯弯,笑容纯然又邪气,站在幽冥九幽的虚危山上,望着人间人心里诞生的至恶混沌。

    “我自人间至恶诞生,但为了喜欢的人,也可以努力消弭恶念的。如果我对别人好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会不会有人像我这样,也对我喜欢的人好?”

    “如果人间善恶,真的是守恒的。”

    “我不相信因果报应,但是因为能够遇到他,就想相信了。从现在开始,我可以爱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了,源于这个人。所以,如果有回报,就全部回报给这个人吧。”

    顾矜霄摇头,眼底有隐怒:“你要去哪里?给我回来!”

    幽冥的灰烟被风席卷,有人挡在他眼前。

    银白的发,苍白的脸,无争无欲的面容,生着一双银灰暗红的异瞳。

    “钟磬不是鹤酒卿的黑暗心魔,也不是三百年前贺九释放顾矜霄,所背负上的恶业。他是世界人心无可避免的罪。是任何人活在世上,都会被伤害,因为别人施加的恶,而沾染上的恶。”

    顾矜霄长眉压低:“让开,你是谁?”

    那人不答,叹息一样继续说:“即便是没有做错任何事的人,对方也会因为对你做了恶,而对世界回报更多的恶意。就像有人给了你一刀,你没有任何反应,他也会因为这一刀心性产生变化,去杀人。这是你的罪,还是他的罪?”

    顾矜霄深吸一口气,眨掉眼底的水意:“我没有讨厌他。”

    “钟磬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贺九,但他想成为贺九,想独立的活着,去爱。”

    “他的记忆的确都是假的,这些记忆是贺九所有经历的颠覆,基于人世人心对贺九的期望。人们不相信黑暗沼泽里诞生清白无暇的明月,想看人间畅快淋漓的复仇和戾气恣意宣泄。”

    那人弯着暗红的瞳眸,温柔地笑,却像漫长寂寞的怀念:“他诞生于兵解那一刻,起始于九幽荒原之上与你的初遇。钟磬是鹤酒卿对顾矜霄的爱。”

    “因为鹤酒卿背负了顾矜霄的命运,而产生。”

    他伸手捂住左眼,右眼暗红的瞳孔潋滟脉脉:“鹤酒卿好的太无暇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去做无情无爱的神仙?钟磬和顾矜霄,他们才是天生一对。”

    暗红的右眼被捂住,银色的左眼仿佛月光流动:“不行啊,我不能把他留给我的欲望和黑暗。或许看上去,这样晦暗绚烂的爱,更多,像海水淹没溺毙。但我不想淹没他,给他看我深不见光的海底,我只想给他和风细雨的沙滩。我想克制自己,温柔的爱他。”

    两只眼睛一起睁开,那俊美如仙,苍白神秘如魔的人问他:“你选谁?”

    第175章 175只反派

    仿佛回到无名天境翡翠湖上时的梦境里, 漫无边际的雪原,落满霜雪的三千花树。

    眼前人是那个站在雪原上回眸看向他的神秘人,极为熟悉却又陌生至极,一句句说着神秘骇人的天机,让人从指尖冷到心扉。

    顾矜霄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失去所有反应:“你是谁?”

    那人垂眸, 温柔怜惜地抚摸他的眉眼:“我是谁,你怎么会不知道?”

    “在你选择之前,告诉你一个秘密, 从来都没有兵解封印,贺九是人不是妖孽, 怎么封印?他只是被杀死了而已。”

    “你认识的鹤酒卿不是活人。难道你从未怀疑过,他为什么能随心所欲行于幽冥界和人间, 不用出神入定?”

    “鹤酒卿继承了贺九的心性道意,所以这两百年里,鹤酒卿不会死,不会老, 如同仙人一样。”

    顾矜霄静静地回想着这句话。

    三百年前照影穿心, 那个人就死了。原来,他真的死了。

    明明早就知道,真的听到,却还是……

    那人还在娓娓道来:“贺九是天生罪孽的命格, 生来注定为魔王, 却一直逆天逆命修行, 早已脱胎换骨。他释放了你,承担本该属于你的恶业而死,竟致使天道失控不平,幽冥彻底崩乱。”

    “鹤酒卿百年后醒来,悟得无上天机玄术,使天地灵气奉其为主,就相当于此界的天道代理人。以他的心性,定然会重整人间秩序。幽冥界荒芜,他只能以自己的右眼为牢,度化人间之恶。”

    “这恶业,就是钟磬。当初九幽荒原,贺九遇到你,他虽释放了你,甘愿承担本该由你背负的命运,却因此对天道产生了质疑。他不明白,为何上天不惩罚恶,却要美好的事物为恶做祭品?”

    “所以,临死之前,贺九的道意动摇了。”

    “燕家的确制造出至恶之魔,拥有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力量。然而,那魔并非贺九的罪恶,而是他们对贺九所做的罪恶。是人间人心之恶。”

    “死去的贺九在这人间至恶里,果然如命格所示那样成为天生魔魅。”

    “假以时日,只等以恶念为食的钟磬霍乱天下,湮灭当初众生对贺九做下的恶业。鹤酒卿以右眼封印人间之恶,所有因果恶业重归鹤酒卿一人。一切就能归位。”

    “原本,是这样的,可是你回来找他了。”

    “恶念本无形无相,因为你的出现,开始一点一点拥有自己的意识、灵魂和欲望,拥有他自己的名字。”

    “钟磬知道,鹤酒卿是贺九过去的幻影。鹤酒卿知道,钟磬是破他道意的人间恶劫。两个都是你要找的贺九,两个又都不是。”

    那白发异瞳的神秘人,平静地问:“你早就猜到了吧。”

    有顾莫问和顾相知的先例在前,钟磬和鹤酒卿又是那么相似相反的极端,顾矜霄怎么会没有猜测?

    只是,他不知道竟是这样的关系。

    他眉睫微抬,凌厉不善,冷冷地看着眼前之人:“让开,别挡我的路。”

    那人并不生气,看着他的眉眼神情一直温和:“来不及了,你只可选择一个人。”

    “天命让他们二者只能存其一,注定自相残杀的结局。但鹤酒卿因为你放弃了对于力量的执念,黑白角逐的棋盘倾塌了。”

    “你拔出照影,钟磬记起了所有,他知道当初在九幽荒原与你结缘,不是他会做出的事。甘愿散去恶念,回归九幽之下。你若是现在去阻止他,一切还来得及。”

    顾矜霄看着他让出一条路,却不能动:“鹤酒卿呢?”

    ……

    白衣的仙人行走在九幽的黄沙之上,他生来有眼疾,世界的光影太强太弱都看不清。

    然而因此看见的世界,却有一种特别的美丽。

    听说九幽虚危山之后的荒原,是过去无数鬼神死后湮灭的余烬堆积而成。入眼的世界却有一种玄妙的瑰丽。

    星辰坠落在地面的河流里,枝上的花飘在云里。

    金色的阳光在shi漉漉的草叶上铺成光耀之路,仿佛青鸟衔羽而成的天梯。

    在山路的尽头,那个人在等着他。

    从前鹤酒卿以为,那个魔魅不过是他的心魔。

    善恶犹如y阳等同。修行至善,自然就有至恶来平衡。那个魔魅是鹤酒卿,又不完全是。就如八卦黑白相依相存。

    只要他追求至善,只要他不放弃对掌控天地灵气力量的执念,就会有一种与之相反的黑暗面慢慢生出。

    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个魔魅是九幽荒原与顾矜霄结缘的贺九的执念,魔魅因所爱而生。唯有他,才是未曾遇到顾矜霄的贺九。

    钟磬承担了贺九与顾矜霄结缘的代价,得到美好嘉奖的却是鹤酒卿。

    这是因为他想摒弃所有的不完美,只给那个人他最好的一面。

    即便是代表最完美的鹤酒卿,也残留着自卑自负的缺点,就像仙鹤羽翼边沿的黑。

    可是,那个人说——

    “只要是你,我就喜欢。”

    “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无论什么。”

    “鹤酒卿,只要你能开心。”

    那个人对他说:“我对你,同样贪得无厌。”

    鹤酒卿不喜欢他自己。

    穿着世间最华美的白衣,不过是为了弥补掩去身后y影里的不堪和满目疮痍。

    不染红尘淡泊清冷,不过是因为修得清透琉璃心,对于这瑰丽斒斓的世界从来疏离遥远。

    这人世自是美丽又温暖,只是从来与鹤酒卿无关。

    他能做的就是以这五色红尘酿一坛坛的酒,在人间热闹的烟火里,一面微笑倾听一面安静饮下。

    但这个夏天的太白之巅,无所事事的六月,那个人把他的一切拥入怀里,一点点辍吻融化。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鹤酒卿不在意白衣沾染尘埃了。

    即便得知,原来九幽之下与顾矜霄结缘的贺九不是他。

    因为那个人,他可以从容面对过去的黑暗不堪,可以承受失去执著的力量,也可以微笑着去成全,那个背负所有一切长眠y暗沼泽,让他们结缘的贺九。

    白衣的仙人行于这九幽虚危山,走到那结界里白衣青羽的人面前。

    那人眉目清冷无尘,如同一庭新雪被月色照亮,仿佛专注仿佛空无一物,静静地看着他。

    鹤酒卿笑容薄暖,单膝跪地去拥抱他,轻轻闭上眼睛:“对不起,一开始没有认出你。玉门关分别时候,明明察觉到了,也一直都没有说破。”

    “希望现在不迟。我也是,只要是顾矜霄,都喜欢。”

    “三百年前的贺九为你做的,三百年后的鹤酒卿也可以做。”

    ……

    顾矜霄看着眼前之人,寒潭一样的凤眸晦暗y郁,鸦羽眉睫投影瓷白肤色,却苍白得脆弱:“为什么一定要选?为什么照影出鞘,他们就一定要消失一个?”

    那人眉眼温柔沉寂:“因为如果不选,两个人都会消失。我不是说了吗?贺九三百年前就死了,鹤酒卿也好,钟磬也罢,都是为了与你相遇而存在于世的执念。”

    “这世间本就不完美,如果贪得无厌,带来的就只有一无所有了。”

    “如果鹤酒卿不执著于至善,如果钟磬愿意只守着顾相知,如果你能只选择他们任何一个,放弃寻找贺九,直到天命书写因果湮灭的结局到来前,你们都能共存下去。”

    “照影就是杀死贺九的剑,它出鞘带来的自然就是短暂的真相和长久的终结。现在赶过去,你还可以再见贺九最后一面。”

    顾矜霄摇头,眉宇坚定冷毅:“我回来找他,不是为了只见一面。这样的结局,我不接受。”

    那人轻轻颌首,说:“这样的话,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你是方士,如果你能施展禁术,将时间稍稍往后偏转,一切回到照影出鞘之前,就可以重新改变这一切。”

    顾矜霄望向前方,九幽荒原无边无尽,无论是去寻找鹤酒卿还是寻找钟磬,都来不及了。

    “若是来得及,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那人尾音极轻的声音,有着漫无止境的孤寂,仿佛在无尽的时间之海里独自漂泊了很久很久。

    顾矜霄回头看他,眸光怔然沉静。

    眼前那人,风雪白发之下的容色俊美慑人,无法直视,可是从第一次梦境里短暂看见,他就感觉到熟悉。

    方才对话的时间,已然不会错认,这个人果然是未来的自己。

    如果他变成这个样子站在这里,自然说明事情坏到什么程度。

    顾矜霄颌首:“我做。”

    那个人说:“跟我来,阵法我已经设置好了,只是以我一个人的力量,无法完成这样ji,ng细的c,ao作,只能等你来,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眼前的湖泊,绿茵岸边,与之相连接的雪原,一切都与此前的梦境复刻相同。

    顾矜霄跟着那个人走上雪原,回头望见山下不远处湖泊清透,恍然想起当初梦里的似曾相识。

    “快一点,拖得太久若是他们两个互相消弭无痕,就算时间倒流成功,也许你也找不到了。”

    顾矜霄转过身,走到那个人身边。

    雪原另一面,是一片雾茫茫的飞雪,仿佛世界的尽头,一切的终结。

    狂风呼啸,自雪原深渊之下不断冲击而来。

    顾矜霄蹙眉,望向那个人:“这里就是……”

    那个人神情温柔沉寂,颌首:“是的,跳下去就可以穿过时间回溯,不过要小心掌控时机。”

    顾矜霄回头看着那绝境一般深不见底的深渊雪窟,心里微微感到一丝不对劲。

    他转身看向那个人。

    与此同时,一双手伸过来毫不犹豫地将他推下去。

    即便早有防备,只是微微向后退了半步而已,然而那呼啸的雪窟深渊仿佛巨兽的口,却是带着一股强大的引力,不断的想要将他吞噬。

    “为什么?”

    白发的男人站在这深渊洞口咫尺之远,垂眸静静地看着攀附在绝壁上的顾矜霄。

    这漫天凌厉的霜雪中,顾矜霄反而将那个人的脸才看清楚。

    那的确是他,比现在的顾矜霄更沉静,更俊美的面容。纵使眼角的郁色已然无痕,只是垂眸平静地看着他,就有一种淡淡的无法抗拒的强势压迫。

    未来白发的顾矜霄,眉眼俊美沉寂,被他静静地看着,叫人错觉被温柔怜惜。

    他轻轻地说:“我没有骗你,跳下去的确可以回溯时间。只是,不是回到照影出鞘前,而是回到你同意被送去九幽荒原,名为镇压,实际做祭品之时。”

    第176章 176只反派

    呼啸的冰雪寒意入骨, 叫人无法呼吸无法睁眼看见。

    雪窟深渊深不见底,仿佛一望无际的绝迹,任何接近这里的活物都是它们妄图吞没的食物。

    勉强攀附在这雪窟边缘的顾矜霄,受着不断来自深渊的吸引,仿佛一片树叶被自上而下的风雪不断席卷。

    风雪把雪窟边缘打磨得光滑冷硬,手指几乎无法借到丝毫的力量。

    最糟糕的是, 无论是武学轻功还是方术,此刻全都不起作用,他能依靠的只剩下手下那一点接触的森冷。

    顾矜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竭尽全力小心翼翼的往上爬。

    白发神秘的男人并没有再给他任何攻击, 除了方才那轻轻一推之外,他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垂眸看着顾矜霄。

    好像一个不可战胜的可怕的神明。

    然而, 即便顾矜霄一个字也不说, 全心全力小心地与深渊的引力对抗, 那个人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

    “我当然知道, 毕竟,我是百年之后的你。我们是一个人。”

    未来的顾矜霄平静专注地凝视着他的执著, 轻轻地说:“没用的。别忘了,你现在所有的一切努力, 过去的我都曾做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知道你将会做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 别白费力气了。那都没有用, 无论你想做什么,最终都失败了。”

    “否则,怎么会有我站在这里看着你?”

    “不止这一次你失败了,未来上百年里,你都不会成功。并且,再也没有机会重新开始。我尝试过了所有的法子,直到前方无路可走。所以,现在我回来这里找你。”

    “只剩一条绝对可以达成所愿的路了,那就是你放弃这次注定来不及,注定会失败的机会,借助我的力量回到一切未开始的时候,现在的你完全有能力阻止那件事发生。”

    “只要你不去做那场祭祀,贺九就不会死,以他的心性资质,百年之内定然能飞升。他们还可以再一次相遇,以另一种不那么惨烈的邂逅。”

    “过去的顾矜霄,你不是也在不断缅怀挽留他吗?只要你愿意放弃,我们当中至少有一个人可以达成所愿。只要你和我,做一点牺牲就好。”

    顾矜霄一点一点沿着光滑的冰雪边缘爬上来,那种无法分神丝毫,仿佛下一瞬就掉下去的危险状态,终于勉强脱离。

    “不可能,”只有三米了,苍白的手指被冰雪刺红,一点一点挪动,“那不是我的贺九。”

    他全神贯注,无法说出更多的话,但是那个人一定会明白的,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未来的他。

    未曾到达九幽荒原与顾矜霄相遇的贺九,自然是很好很好的。

    未曾当做祭品在九幽荒原行黄泉之祀的顾矜霄,他当然也很怀念。

    如果能有机会让贺九不遭遇那一切,他一定会努力去做的。

    可是,没有可是了。

    已经发生了。他们已经相遇,贺九已经释放他,因为背负本该他承担的罪责,死在他自己的剑下。

    因为这场相遇和拯救,致使他一直以来坚定的道意不稳,分裂出鹤酒卿和钟磬。

    回到过去,制造一个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的贺九固然完美,可是这个已经经历过一切,默默无声长眠在这三百年里的贺九,因这执念而生的鹤酒卿和钟磬,他们要怎么办?

    他不能就这么把他们抹杀掉,当做一切都不曾存在过,任由他们彻底被埋在九幽荒原的白骨黄沙之下。

    这会是又一次牺牲,一场比三百年前的兵解封印更彻底更长久更残酷的牺牲。不同的是,这一次举起屠刀的是顾矜霄自己。

    只是为了成全某个时空里,一对未经世事的顾矜霄和贺九的完美无暇。

    “我不答应。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你真的是我吗?未来发生了什么,让你变的这样?”

    风雪和入骨的寒意,让他的声音犹如风雪中的落叶。

    白发玄衣的男人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试图再一次将他推下去,但那俊美寂静的眉目,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造成极大的危险不安。

    那不可抗拒的危险强势背后,有一种漫不见底的寂寞和习惯了这寂寞的安静。

    “别动。”那人尾音极轻的声音,轻轻淡淡地说。

    顾矜霄便真的不动了,在只差一米就能彻底脱离深渊之口的时候。

    因为他知道,那声轻轻的不动后面代表什么,那绝对不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无用词语。

    “看着我。”

    顾矜霄抬头,那人的面容映入他的眼眸。

    白发的颜色暗淡,如同隔着回忆的月光,玄衣也是暗淡的,像破晓时候的夜色发白。

    肤色如牛n_ai泼洒在雪原的瞬间,清透苍白,唇色也淡如水色。

    唯有那双银灰暗红的异瞳清晰,如珍贵的星辰宝石。

    那个人连发丝都是危险的,却仿佛一段燃烧殆尽的灰烬,只维持着完好的幻影。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你不要我并不惊讶,因为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从你到我,中间还有很多很多年,时间会把所有一切记忆真切和执念都稀释。”

    “我曾无数次离成功咫尺之遥,只剩下这一个真实可行的办法。对我而言,哪个顾矜霄和他在一起都无所谓,反正都不会是我的他。我的钟磬、仙鹤和相知,都已经失去了。”

    那人对他伸出手,眸光温柔也空无:“纵使我回来此刻,也只能在梦和虚幻的交界处,与你相遇这刹那。怎么做只有你自己能决定。”

    “等等。”顾矜霄抓住他的手,眸光执著坚定,“如果这阵法真的能颠倒时空,我不要回到所有一切未曾发生的过去,请你送我回到贺九的过去。”

    那人似是笑了,淡不可闻:“你猜,这件事我是否也做过?”

    “无所谓。”顾矜霄说,“所有过去发生的一切,不论好的坏的,我都不想否定。比起改变过去,我更想陪在他身边。”

    无论是当初的贺九,还是现在的钟磬鹤酒卿,苦难伤害痛苦罪恶,那个人都可以独自承受走出来,唯一无法释怀忘却的是,一直以来都只有他自己一人。

    “无论你回去哪里,一旦你做出改变过去的行为,就会彻底消失。他不会知道也不会记得,有你存在过。”

    就如此刻未来的顾矜霄,鹤酒卿也好,钟磬也罢,没有人记得见过他。

    顾矜霄:“但是,三百年后的现在,顾矜霄和贺九,还是一样会重新相遇,是吗?”

    纵使是面目全非,化身为两个残缺的影子。

    两只手握在一起,此刻的顾矜霄的手冰冷,未来的顾矜霄的手苍白。

    顾矜霄仰头把未来的自己记清楚:“别消失,也别去改变什么,无论多少次,我都会走去你所在的未来。请你,再等等。”

    来自过去的他的手,很暖,顾矜霄怔怔地看着,就像从冬眠里骤然仓促醒来。

    如同倦怠至极的倦怠,唯有安静沉寂的习惯。

    每一个过去的顾矜霄都很好,唯有现在他什么都不曾剩下。

    来自过去的拥抱像冰雪消融他,过去声音在耳边说:“再等等。”

    时空回溯里的风雪融化在眉睫的暖意里,濡shi睫羽,他顿了顿,轻轻颌首:“嗯。”

    事实上,除了等待,也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无数次的回溯,幻梦和回忆交织不清,最后他连自己都不记得,唯一记得的这一点无用的馈赠,过去的自己不要。

    可是,知道过去的顾矜霄从不迟疑毫不犹豫走向他此刻的未来,竟然会觉得被温暖。

    这一次,过去的顾矜霄自己从那深渊巨兽一般的雪窟跳了下去。

    明明好不容易爬上来的。

    未来白发寂静的顾矜霄站在那世界边缘的雪山上,静静地看了很久很久。

    身后是支离破碎的回忆拼凑的画卷,有澜江的日出,有漫山的红木棉,有太白之巅的云海。

    六月的溪水,长安的流觞,翡翠湖的船上载满清河清梦。

    红衣的魔魅,白衣的仙人,回眸对他微笑,狡黠邪气,或者温柔清冷。

    当时如何知道一别经年,知道很多年后回想起当初,都无法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就走出这样的结局。

    也曾一遍遍的推演,究竟是哪一步做错。鹤仙人教给他的星象命盘,一遍又一遍复习,无论如何也看不出破局的关键。

    如果他放弃寻找贺九,自然可以和鹤酒卿在一起再久一些,然后看他与钟磬一起毁灭。

    可是如果不是为了贺九,顾矜霄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遇到鹤酒卿?

    翡翠湖上的梦里,想再一次回到那个时候,抱住那个人告诉他:“无论你是谁,我都喜欢。仙人也好,魔魅也罢,都无所谓了,只要是你。”

    “可不可以原谅我,一直以来的自欺欺人?”

    白衣的仙人,红衣的魔魅,无论是什么样子的那个人,其实都很少真的笑,但是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很久以前,梧桐树下。

    那人的眼眸锋利和艳色相持,脸上笑容的幅度很小,就像从未真的欢颜。

    他看着看着就心下微微一动,下意识问:“你怎么,好像一直都不开心?”

    失去林幽篁记忆的魔魅,以为那个叫顾矜的人,是即便被他忘记也依旧找到他的恋人,对顾矜说:“这世间之事,不开心才是恒久,开心不过只是刹那一瞬。不过,看到你的开心要比刹那多一些。”

    那笑容轻盈,如彼秋色浮光一样清爽温暖,分明像极了鹤仙人。

    清冷声音温柔如酒,对他说:“比其他,任何人都多。”

    原来,那时的魔魅才是唯一猜对一切的人。

    什么都不必记得,只记得所爱之人的眼神就好,无数次的久别重逢,都可以一眼将他认出。

    无论他是男是女,叫相知,还是叫莫问。

    记得一切的明明是顾矜霄,却只有他被漫漫时光所误。

    白发的顾矜霄行于灞桥长堤,沿途的柳絮如飞雪肆意。

    年年柳色,霸陵伤别。

    可是灞桥风雪之时,他们明明还在一起。

    他在长堤上驻足,静静地看着远处汀洲的小筑,仿佛鹤仙人还抱着他的顾莫问,只要走进去就能看见。

    身后的长堤上,来来往往的游人,是记忆的背景,是梦境的过客,来圆这个谎。

    “大哥哥,你看上去好像很伤心,发生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顾矜霄的身后走过,又回头折回来,仰头看着他,n_ai声n_ai气的问他。

    白发的顾矜霄怔怔地垂眸,看到不到他腰高的小孩子。

    穿着白衣,稚嫩的面容秀气雅致得小姑娘一般,眼眸安安静静得清澈温软。

    “我只是,有些害怕这重复的梦境。我想结束这一切,又怕再也看不到了。可是我,难道不是早就失去了……”

    小孩子露出听不懂的困惑:“不太懂,虽然不明白你在为什么伤心,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拥抱。”

    笑容天真稚气的孩子,连笑容也恬淡安静。

    若是以往,他必然不会在意一个梦里幻影的怜悯,但或许是才看见了过去的自己,这一刻垂暮的心也忽然冷寂起来。

    顾矜霄单膝曲下,轻轻将那个展开双手的小天使拥入怀里,仿佛雪水漫上的声音潮shi,轻轻地不稳地说:“谢谢你。”

    那天真稚嫩的小孩伸手温柔地摸摸他的头发,在他耳边小声说:“大哥哥你别伤心,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们的世界,不止有这一个世界,不论失去了什么,也许其实它都还好好的,只是在这个世界看上去不见了。”

    顾矜霄不知道这梦境虚幻的童言稚语,是想告诉他什么,微微潮shi的眼睛怔怔地看着那双清澈无垢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认真地看着他,像是怕被什么听到一般谨慎,像是鼓足勇气泄露天机:“嘘,我不能说得更清楚。你仔细想一想,这是很重要的秘密。如果我说得再清楚些,就要被排斥出去了。”

    这是第一次在这虚幻和梦境的混乱区,遇到这样真实的存在。

    顾矜霄回神,抚摸着那软软的头发,问道:“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照月。”

    顾矜霄的眼眸微微睁大。

    那小孩子眸光清澈如月色照彻长夜,笑容恬静说:“我娘亲说,我们祖上有大巫的血脉,大巫说,这个世界是一个仙人的梦境。他醒了,一切就会重新开始。”

    “所以,无论我们失去什么都不要怕,只要再等等,等仙人睡醒就好了。”

    第三卷 浮生梦·薄酒温

    第177章 177只反派

    晨曦微亮的山道上, 苍绿低矮的植株从板结的土地和山岩罅隙里生出,连绵成郁郁葱葱的绿荫。

    每一株树的年龄都很古老, 却因为脚下枯竭的岩土和雨水, 每一株都生得又高又瘦削, 时间久了却也连绵相依,遮天蔽日。

    这昏暗的漫漫绿荫下, 一只和土地一样颜色的四脚蛇忽隐忽现,不远处褐色的枝干上盘踞着一条艳丽璀璨的“彩带”, 只有尽头和枝干融为一体的黑褐色,仔细看到两只无机质的眼眸和嘶嘶吐信的獠牙。

    四脚蛇左右环顾, 爬上白色的巨石, 巨石之下是哗哗流淌的瀑布一样的泉眼。

    然而此刻, 靠近巨石边沿的地方躺着一个藤荆编织的粗陋的篮子,篮子里躺着一个白嫩的人类婴孩。

    身上唯有一件制式普通的肚兜, 这肚兜很新,在这粗陋的篮子的映衬下, 竟也有几分鲜艳。

    白嫩的婴孩手脚如莲藕一般,可爱又脆弱。一面轻轻踢着脚, 一面吮着手指,不哭不叫, 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只有一双银灰色的眼睛, 显出一丝异样。

    这样的山道, 十天半个月才会经过某些着急赶路的商队或走江湖的三教九流, 一般人就算弃婴,也不会选择在这里。

    四脚蛇踩过篮子,枝干上的“彩带”也蜿蜒到巨石和瀑布的盲区。

    一触即发的时候,山道对面传来一声野狼的叫声,所有的生灵骤然停歇,下一瞬迅捷如闪电各自隐蔽起来。

    野狼逡巡之后,蓄势待发,四爪凌空就要扑向那白色巨石上的竹篮。

    忽而一道淡青色的虚光闪过,野狼噗通一声落尽前方的瀑流,随着清冷水波飘出山林。

    这晦暗的曦光之中走来一个白衣墨羽的身影,那身影似有若无,仿佛山间的鬼魅魍魉。

    那若隐若现的身影又一次试图抱起竹篮里的婴孩,却还是失败了。

    他静静地看着,用衣襟遮着竹篮上方,试图保住那仅剩的一点余温。

    竹篮里的婴孩银色的眼睛看着这陌生人,露出一个天真柔软的笑容。

    顾矜霄怔怔地看着,唇边微动,也轻轻地回以笑容,那笑意却如这山岚雾霭潮shi。

    从早上到黄昏将近,也没有一个人经过这里,直到最后走来一个拾柴的老丈,本来看到那婴孩似乎想抱,等看到那双不祥的银瞳却惧怕地跑走了。

    顾矜霄微微蹙眉,一直一直保持着徒劳保护的动作。

    直到冷月高升,走夜路的赶尸人经过,顺着罗盘指引找到了这里。

    即便是只有他一人的夜里,那赶尸人也带着斗笠,脸上蒙着灰扑扑的布巾,只看到一双森冷的三白眼和鹰钩鼻。

    赶尸人对篮子旁的顾矜霄视若无睹,抓住那婴孩的脚踝看了看,喑哑的声音冷酷:“果然是天生极恶命格,希望这次不是白费心机。”

    他脱下暗灰色的粗麻外袍,提着那孩子的手脚,打包行礼一般随意折了折背起。

    地上的篮子被他脚尖踢动,翻滚落下巨石瀑流,也随着那野狼尸体的痕迹飘去山林外。

    走南闯北的赶尸人,带着客死异乡的尸体,将他们带回故土。

    第5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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