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节
[剑三]红线 作者:沈佥
第8节
他到底还是喊了陆鸣商师兄。
但听得这一声陆师兄，陆鸣商眼中溃散的光华终于稍稍重新汇聚些许，又望住面前同门打量了一会儿，才认出了人来，露出些茫然疑惑问道：“听……枫？你怎么在这里……？”
“我——”万花师弟被这一问噎得简直说不出话，竭力忍耐着，强迫自己镇静了好一会儿，复又沉声质问：“……陆师兄，你当真不知我所为何来？”
陆鸣商却依旧一脸不知所措，只呆磕磕望着对方，“听枫，罚恶剑久未出世，你不是去助颜师叔抗击狼牙了？在这里做什么？”
他好像是真的不明白这突然出现的师弟为何要与自己拔剑相向。
万花师弟一脸凝重，良久盯死了陆鸣商，剑尖缓缓下划，点在他正心口，语声低沉，一字字开口：“陆鸣商，你身为万花杏林弟子，不尊医道，妄动杀孽，不但勾结异族投敌叛国，竟还对同门动手，我如今奉谷主命给你送来这罚恶剑，你认是不认？”
一番质问，句句铿锵，俨然如同审判。陆鸣商却并未完全听懂一般眨了两下眼，疲倦面容上浮现的，依旧是懵懂困扰之色。他只在听到“陆鸣商”这个名字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细微地垂下了眼帘，呢喃犹如梦呓。“陆……鸣……商……？”他缓慢地念这个名字，仿佛在念叨什么别的人，反反复复，末了竟浅浅扯起唇角，笑着抬起手，握住了抵在心口的罚恶剑。
“陆鸣商有罪，该死。”他笑着说。
握住罚恶剑的瞬间，鲜红热血便从他掌心指缝涌了出来，沿着剑锋一滴滴落在地上。
这动作突如其来毫无章法，更与万花武学飘逸灵动之精髓南辕北辙。万花师弟被他震得下意识后退半步，就想将剑收回，岂料竟被牢牢定住了动不得分毫。陆鸣商死死将剑刃握在掌中，仿佛随时都能用力朝自己胸膛送下去，面上笑容没有丝毫疼痛。
那模样分明是一心求死已然疯了！
驻足静看了半晌的小军娘心下大呼不好，忙强行催马冲上去，抱拳问了一声：“阁下可是‘枫上听琴’宋先生？”
那万花见突然有个天策少女上来搭话，侧目扫了她两眼，反问：“你一个小丫头，也知道宋某？”
却也算是默认了。果然是罚恶剑与宋听枫！
万花谷虽为大唐三大风雅地之一，隐士云集，超然世外，然而万花谷却也是正道高门。万花谷有剑名罚恶，只送于大奸大恶罪无可恕者，罚恶剑出，便是万花侠士要替天行道惩恶扬善。万花罚恶剑，曾经一度是浩气盟长空令之外令黑道恶徒最闻风丧胆的存在。而宋听枫，是书圣颜真卿的得意弟子，也是这一代执掌罚恶剑之人。别看他有个江湖雅号名为“枫上听琴”，似乎十分风雅婉约，其实嫉恶如仇，经他送出的罚恶剑还从未失过手。
竟然劳动宋听枫亲自手持罚恶剑前来，看来事涉同门，万花谷也相当慎重，只是依着这位宋大侠的威名，恐怕却难有善了了……
艾小塔小心翼翼将眼前这面容冷峻的万花上下打量，暗自先寻了个有利位置站定，才答道：“我想陆大夫是万花谷中人，罚恶剑既出，向来不会草率对待，必定是宋先生亲自出手。再说，陆大夫方才喊你了。”
这小军娘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年纪，还青嫩得很，胆子却着实不小。宋听枫奉命携罚恶剑而来，却见陆鸣商成了这副模样，正心焦意乱，也不想为这天策小姑娘多费神，便又冷冷开口：“你身为天策，为何与我陆师……与这被屠狼会悬赏的逆贼在一处逗留？”却是想要她自己退去。
谁知艾小塔半步也不退，反而笑嘻嘻地晃了晃手中□□。“我原本也是来领赏金的，没想到，反而被陆大夫救了。”她瞅着宋听枫眉眼，想了想，试探问道：“陆大夫被屠狼会悬赏这事其中恐怕有许多误会，先生何不先将陆大夫带回万花谷，待详查之后再作论处？”
话音未落，宋听枫已冷哼一声。“陆鸣商是我万花谷中人。我谷中私事，不劳外人插手。”言外之意，是嫌屠狼会也多事的很。
原来这位宋大侠看起来冷冰冰凶巴巴的，其实还挺护短。艾小塔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35）
她这一笑，宋听枫顿时不悦地瞪了她一眼。“罚恶剑既然送出来了……就没有收回去的。”他虽如是说着，却是将手中剑往回抽了一下，想先收剑回来。怎奈陆鸣商硬是紧紧抓着不放。宋听枫当然不肯放了陆鸣商，却也似乎并不怎么想伤了他，更不想他就不明不白死了，一把罚恶剑进退维谷也就罢了，偏偏边上还有个偷乐不停的天策小姑娘在看热闹，简直尴尬得险些要挂了相，当即又冷着脸清了清嗓子。
艾小塔见状连忙识趣，生生把笑都憋回肚子里，摆出个义不容辞的姿态，朗声道：“陆大夫替我疗伤有恩于我，宋先生你若是要对他动手，我恐怕不能睁眼看着！”
“你一个小丫头，我不欺负你。”宋听枫一手抓着罚恶剑，也不知道究竟是打算刺陆鸣商，还是防着陆鸣商先把自己刺穿了，另一只手背在身后，依旧一脸高傲清冷。
“我也觉得，以宋前辈威名，不会为难我们小辈的。”艾小塔忙不迭赔笑，一边就把跟在身后的巴尔斯往前踹了两脚，压低嗓音嘱道：“看你派用场的时候到了，好好表现，可别往后缩。”
“这人谁？不就是跟他打吗我有啥好缩的？”后一脚跟过来的巴尔斯也探头探脑地盯住宋听枫看了有一会儿了，听小军娘这么说，满头雾水地挠了挠耳朵，“可是他这打扮……不是陆大夫同门吗？真打啊？不是同门吗，他干嘛拿把剑戳着陆大夫？！”
“……你就不会克制着点的真打吗？”艾小塔忽然有点心虚。
“都打了还克制个啥！”果然巴尔斯露出一脸“要么不动手，动手就往死里揍”的“豪迈”，无比爽利地一甩弯刀，就跳上去了。
等等！真打你可能……打不过啊！
艾小塔伸手捞了一把没来地急拦住，只好沉痛地一拍马屁股，也赶紧挺枪跟了过去。
罚恶剑只罚恶人，给自家师兄送来这一把罚恶剑已非本心所愿，何况再把两个半路杀出来的后辈牵扯进去。宋听枫根本不愿和他们动手，无奈巴尔斯是个好战的，打起架来就眼红。宋听枫见他是个突厥人，又跟陆鸣商在一起，身边还跟着个小军娘，猜也七七八八猜知他身份了，一直不肯与他正面交锋，只退避着不让他近身。
直到巴尔斯忽然从腰间取下一只形状奇特的□□，情势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巴尔斯也是经得战阵的勇士，论武艺绝非泛泛之辈。突厥人善使的弯刀锋利无双，只轻轻一划便可削肉断骨，倘若不慎让他近身便十分棘手。
而万花武学皆是隔空打穴以气制敌的路数，并不擅长近身肉搏。原本宋听枫且战且避，以为只要远着这突厥小子就好，谁料他却又突然从腰间摸出这么一把□□来。
只见巴尔斯左手持弩右手弯刀，被拉开距离时以□□遏制宋听枫动作，寻得机会便迅速贴身，右手弯刀立刻跟上去，左右配合竟周密毫无破绽。宋听枫还顾虑着陆鸣商，几次竟险些被这突厥少年的弯刀割伤，不由稍稍认真起来，大喊了一声：“好！”
然而宋听枫毕竟是宋听枫，“枫上听琴”也非浪得虚名，江湖成名十数载，年纪轻轻就能执掌罚恶剑自然有相应的实力。虽说，与一个不及冠年的孩子认真动手说出去着实略有些丢身份，认真起来的宋听枫要治一个巴尔斯还是绰绰有余。果然一旦宋听枫招式大开，巴尔斯接连挨了几下阳明指，节奏便渐渐乱起来。但巴尔斯一向是不撞南墙心不死的性子，反而愈挫愈勇，反而更是性起了，打到兴奋时还忍不住嗷嗷地吼。
眼看这两人是真打上了，小军娘急得不行，纵马上去拦架，和稀泥一样在中间左一枪戳戳右一枪挑挑。
一时之间这三人就混乱地打成了一团：巴尔斯认死理地追着宋听枫狂殴乱打；宋听枫一边还手一边还抓着陆鸣商不放；艾小塔为了拦架一个劲儿捣乱，到底还是揍巴尔斯的时候多……场面简直乱得惨不忍睹。
也不知打了多久，一直死死抓着罚恶剑发愣的陆鸣商忽然被惊醒了一样，遽然松开手，紧接着就是三针飞出去，正扎在巴尔斯左肩上。
“陆大夫……！”
谁也没想到陆鸣商会突然出手。而且还是对巴尔斯。
巴尔斯左臂一麻，□□端不住了，整个人力道都被卸下来，又吃惊又委屈地往后退了好几大步。“我，我……他们打我也就算了，连你也打我？！”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望着陆鸣商。
陆鸣商也不说话，只拂袖上前一步，竟反而将宋听枫往身后护了一护。
那意思大约就是说——不许对我师弟出手。
“行！”巴尔斯气得整张脸都涨红了，狠狠将弯刀往腰间一插，委屈地大喊大叫：“我不干了！我到底图个什么啊？你既然这么讨厌我，我走！我走可以了吧！”嘴上虽然这么说了，却也不马上走，就站在原地瞅着陆鸣商。
他这是盼着陆鸣商好歹能拦一拦他，要他别走。
可陆鸣商半句也没挽留他，依旧一脸漠然地摆出那副嫌他的架势。
这万花眼里有天策、有师弟，就是没有他，无论他再怎么努力，反正就是没有。他永远都不可能在陆鸣商眼里留下点分量，就别提替代步狸哥了。
巴尔斯心里简直凉得跟被冰水泼了一样。话都嚷出去了，再死皮赖脸不肯走脸还往哪儿搁。他伤心地又看了陆鸣商一眼，恨恨转身大步就跑。
艾小塔见状还想拦着，却又放心不下陆鸣商和这罚恶剑，犹豫一瞬，也只得眼睁睁看着他跑得眨眼就没了影。
“宋先生是当真要杀陆大夫吗？这情形，宋先生也全都看见了。”艾小塔转脸紧张地问宋听枫，一边就下意识往两个万花中间插了一脚，用□□隔开陆鸣商与宋听枫。
陆鸣商这分明是心智迷失的症状，想必是有什么事让他受了极大的刺激。纵然宋听枫不是离经弟子不习医术，也能看出来。何况，他又哪里是真心想杀了同门师兄。“万花罚恶剑从不冤杀好人，我自然会等他好转些问个清楚再行决断。”宋听枫将好不容易抽回来的罚恶剑收好，冷冷瞥了小军娘一眼，如是严肃说道。说完，他便拉起陆鸣商，又问艾小塔：“你们眼下在哪里落脚？”
“村西的空屋。也就勉强有个瓦遮风挡雨。这村子因为兵乱荒了一半了。”艾小塔撇撇嘴，流露出些许气愤。
宋听枫拉着陆鸣商走了几步，忽然沉声道：“你下马。”
“哎？”艾小塔一愣。
“你全须全尾地占着匹马干什么，让陆师兄骑。”宋听枫不悦地皱了皱眉。
“哦……”艾小塔差点直接从马上摔下来，“我可以和陆大夫一起骑啊，你看陆大夫现在这样……万一摔下来怎么办？小绿驮两个人还是没问题的！”乖乖把马让出来的时候，她还是努力挣扎了一下。
宋听枫闻言认真地想了一瞬，似乎觉得她说得十分有道理，于是将陆鸣商扶上马背之后自己也翻身上去，居高临下地对小军娘道：“带路。”
“……”艾小塔一脸悲愤地把差点喷出来的一口鲜血咽回肚里，一边往前走，一边咬牙切齿地笑，“宋先生，那个，江湖上都说你……爱慕谷姑娘，可是谷姑娘呢，一心向着纯阳宫的紫虚子道长，这种事嘛……肯定是江湖谣传对吧，哈哈哈。”
“与你何干？”宋听枫四平八稳地冷声反问。
唉，不愧是宋大侠，都被这么故意踩痛处了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艾小塔偷偷吐个舌头，愤愤腹诽：
难怪谷之岚宁愿要灭门仇人也不要你……有这种自己骑马让小姑娘走路的男人吗——不，重点是竟然抢天策的马……咒你一辈子讨不到媳妇！
陆鸣商的情形不怎么好。
从回到暂住的空屋，他就独自在角落呆愣愣坐着，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静得仿佛连呼吸也没有了。他所能感知到的，只有一件天策军袍，一块被红线系在手腕的突厥玉，还有一卷羊皮信笺。他就默默把这些东西抱在怀里，紧紧贴在心口位置。军袍已洗得很旧了，边角都有些褪色，但缝补得干净整齐。艾小塔瞧在眼里，心里觉着，那大概是遗物吧……
这样的陆大夫，比初见时更叫人心惊胆战。
宋听枫把陆鸣商身上所有的银针全收走了，与艾小塔两人轮流盯着。明明是奉命来“清理门户”的，结果反而要这样严防死守地看着送罚恶剑的对象，免得一错眼这人就自行了断了……人生三十载，宋听枫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心情复杂过。
艾小塔把从巴尔斯那儿听来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然而巴尔斯所知道的本就不详尽，等再传到宋听枫这里，只让人更觉蹊跷。
宋听枫觉得，以他对陆师兄的了解，他也不信陆师兄会投敌叛国杀了屠狼会的义士。可是后来，言之凿凿说陆鸣商杀人者越来越多，死的人也越来越多，更还有同门后辈口口声声说见着陆鸣商本人不仅打了起来还险些被杀……人证之多，实在无法忽略，直到近一个月，陆鸣商简直已被传成了大杀四方的白发魔头，谷主终于也下了令，宋听枫才逼不得已，亲自带了罚恶剑来寻陆鸣商。他始终想不明白，之后的事或许多是被寻上门的冤冤相报你死我活，然而最开始时究竟是怎么回事？既然陆鸣商当年在洛阳牢城营只是要救那个天策将军，为什么屠狼会的人会死了？还有陆鸣商销声匿迹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既然没有投敌杀人，为什么要藏起来？为什么不出来澄清真相？
“陆师兄，你应该知道，依照如今这些‘罪名’，就算我不杀你，也得把你带回聋哑村，逃不过刺耳割舌的刑罚。你若是受了什么冤屈，为何不肯说明啊？难道我万花谷还不能替你讨回一个公道吗！”眼看同门这般模样，宋听枫简直心急如焚。
可陆鸣商却是已经根本听不进他说话的模样，逼得紧了还会喃喃自语些颠三倒四的，也无外乎是些认罪求死的胡话。
若是一直这样下去，拖得久了，一旦再有屠狼会的人找过来，一定会说是万花谷和宋听枫徇私护短，想要轻纵门下弟子。
江湖人言，宋听枫自己倒是不在乎，但万花清誉岂可容人随意涂抹。
生平头一次，宋听枫觉得手中这把罚恶剑实在为难。
然而，就在这左右为难之际，巴尔斯突然又回来了。
☆、（36）
“你这个喜欢把人抓回去割舌头割耳朵的坏蛋，陆大夫一根头发你也别想碰！”突厥少年就跟回窝的小老虎冲着来掏窝的猎人嗷嗷叫一样对着宋听枫龇牙咧嘴。
“我倒是也不想做这种‘坏蛋’。但他现在这样，怎么办？”宋听枫沉着脸，哭笑不得。
巴尔斯狠狠盯着宋听枫看了好一阵，似正下什么决心，末了，却是扭脸望了陆鸣商一眼，深吸一口气，“他现在这样，无非是不想活了。但我有办法让他想活下去。”
巴尔斯心里一直藏着一个惊天秘密，和谁也没说过，尤其是哥舒桓。
因为太羞愧了。更是因为害怕。他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不是能兄弟俩随便打打闹闹就既往不咎的那种，比眼红刺了步狸哥一刀糟多了，甚至，比那时一怒屠了陕州的神策唐军还要糟糕。他怕哥舒桓知道之后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被陆鸣商那三针扎得郁气难消时，他是真想一走了之。虽然步狸哥把这万花托付给他了他就该对这万花负责到底，可人家就是瞧不上他他又能咋的？总不能五花大绑强拖回去……
陆鸣商和别的汉人不太一样。巴尔斯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管是从前那个跟在步狸哥身边的温柔大夫，还是悲痛之下性情大变的白发万花，都让巴尔斯莫名有种不敢亵渎的疏离感，仿佛随便碰一下就会玷污了。他其实不怕陆鸣商那些银针。陆鸣商毕竟是个专注医道的离经弟子，半路硬转来做这双手染血的事，杀人的功夫与宋听风、月冷西这些花间好手比起来还是逊色得多了，先手出奇治那些江湖杀手能行，以巴尔斯的见识和身手，了不起对上个数十百招，到底还是要输的。巴尔斯怕的是陆鸣商要讨厌他。
然而，假如他把这个秘密彻底说出来，陆鸣商一定会讨厌他。不，不止讨厌，应该是恨。
巴尔斯不是没有犹豫过。当陆鸣商站在宋听枫那边对他出手的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满心委屈不想干了。可是当陆鸣商那副万念俱灰但求速死的模样在脑海一晃而过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转回了身。
巴尔斯知道自己是个容易冲动误事的人，但脾气上来就犯浑的坑他不能明知道还老往下跳。他不能再对不起步狸哥了。
巴尔斯低头望住陆鸣商看了好一会儿，在跟前俯身，用力掐住了万花的手，只把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掐得鲜血淋漓。艾小塔想拦他也被一把推开。
“陆大夫，你听好了，安庆绪才是你的仇人！”他强行将万花的脸掰过来，逼着万花正视自己的眼睛，一字字沉声说道：“潼关被攻破之前，安庆绪曾经找了一个杀手去暗算步狸哥，步狸哥就是因此受了重伤才会被火拔归仁挟持。如果不是受了这伤，他根本不会被俘，后面所有的事就都不会发生。所以，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那姓安的狗杂种才是幕后真凶——你听明白了吗？”
此言一出，一旁听着的宋听枫和艾小塔皆是脸色骤变。
“你别跟陆大夫胡说些有的没的！”艾小塔紧张地就想上前将这突厥小子拽开。
然而巴尔斯却愈发抓紧了陆鸣商。
“那杀手用的是特制的马□□，从远处高地上射中了步狸哥。□□是银片打的，特别轻薄锋锐，当时就直接把胸口对穿了。那种伤口与任何普通兵刃留下的痕迹都不一样，你一定见过。”他嗓音已近嘶哑，拉过陆鸣商的手，用力地按在自己心口往左半寸。
艾小塔倒抽一口凉气，不由自主抬手捂住了嘴。
巴尔斯却勾起唇角笑了一声。他只紧紧盯着陆鸣商眼睛，似已用尽全身气力，“所以，你得好好活着。你要替步狸哥报仇，就得好好活着，然后才能去杀你的仇人！”
陆鸣商被迫看着突厥少年的眼睛，由始至终没什么表情。他只在长长的沉默尽头，淡淡地问：“安庆绪找杀手的事，你怎么知道？”
巴尔斯没有回答。
陆鸣商看着突厥少年，深潭般乌黑的眼睛里，满溢的全是疲惫，“你怎么，知道的那么详细，连将军伤在哪里，被何种暗器所伤，都一清二楚？”
巴尔斯默然低下头去，将视线别开了。
他不说话，陆鸣商便直勾勾盯着他。
空气里骤然冰冷，如同凝结。
良久，陆鸣商忽然轻笑了一声。
“你是将军的弟弟。”他闭起眼，叹息般一声长吁，“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拂袖将巴尔斯推开了，攥起的拳紧到刺破掌心。
巴尔斯便沉默地任由他推了个踉跄，而后一言不发地站起来，闷头转身往外走。
走出百步开外时，他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巴尔斯！”小军娘大喘着气追上来，一脸焦急诧异。她瞪着眼逼问他：“你怎么想的？！”
“重要吗？”巴尔斯模糊地扯了扯唇角，“步狸哥跟我说过，陆大夫有个姓裴的师兄一定会照顾他的。你能不能帮我，送他回万花谷？”
“那你……打算去哪儿？”艾小塔狐疑追问。
“你别管。”巴尔斯摆摆手转身就走，忽然步子一顿，又回过头来，低声叮嘱：“别让陆大夫真去找安庆绪。”
从邺郡到洛阳，一路都无甚阻碍，只有几个自以为藏得万无一失的尾巴跟在后面盯梢而已。然而私逃这件事无论如何不可能瞒过安庆绪。明知他逃走却不加阻拦，安庆绪的目的只可能有一个，就是想看他究竟去做什么。哥舒桓心里清楚，安庆绪恐怕早已在等着审他了。正因为如此，他才只能去找月冷西，演这一场暗渡陈仓。
自从进了邺城，哥舒桓便不着痕迹地刻意放慢了步子。待回到住地，还没进院，果然就听见一阵凄厉哀叫声。
许是因为极度痛苦，那声音已有几分变了调。
纵然哥舒桓明知屋内那人是安庆绪为了控制他令人假扮的，听见如此痛呼仍是不由自主微微了变脸色。
他几步奔过去猛推开门，才转过屏风就见安庆绪将“陆鸣商”压在身下。
那假万花已被扒得精光，趴跪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紫红瘀伤，满脸泪水不像作假，显然已是饱受□□。安庆绪也□□着身子，正干得兴起，异于常人的浓密毛发一眼可见。
见哥舒桓回来，安庆绪眉毛也不动一下，而是邀约般招呼了一声，竟在身下那条白嫩肉体上大力拍了两巴掌，兴致更胜。
那“陆鸣商”似乎十分羞愤，竭力挡着自己的脸，不肯让闯进来的天策看见。安庆绪却一把掐住他下巴，硬将那张泪湿透了的脸掰过来，逼着他面对哥舒桓。那人已痛苦至极，却又逃脱不能，便紧紧闭着眼睛，泪水不断涌出来。
那张脸就这么远远瞧着，还真是像绝了鸣商……这人的易容术即使不说出神入化，也足够称道一声好了，若非足够了解陆鸣商，恐怕还真会被他骗住。
哥舒桓曾经听说过，安氏父子养了一批杀手，皆是貌美如花的少年男女，专门替安禄山行些乔装暗杀的勾当，其中又以西域第一剑客令狐伤的徒弟苏曼莎最为出名。这人或许也是其中一员。可安庆绪却直接断了他双手，更还如此羞辱他。
有这样本事的人，何至于任凭安贼如此糟践……
哥舒桓一个箭步上前，出手时掌中已多了一把剔骨尖刀，径直就往安庆绪咽喉插过去。
但他用的是右手。
安庆绪将假陆鸣商往边上一推，反手一把就拧住天策右臂。
几乎同时，几个暗卫已冲出来齐齐将哥舒桓按住。哥舒桓挣扎了两下，终于脱力，尖刀从掌中掉下来。
安庆绪一脚将天策踹翻，照心口狠狠踢了两脚，就扯开天策衣襟唤人来搜身。搜了半晌，除了一罐续骨的伤药和一张药方之外什么也没有。
“……你要什么伤药，还非得跑去洛阳弄？”安庆绪满脸狐疑，死死盯住天策的眼睛，企图寻找破绽。
哥舒桓冷冷嗤笑，“你倒是得有好药和好大夫。”
那几个盯梢的眼线早就回报过了，哥舒桓这次逃去洛阳，只见了一个万花军医，拿了这罐伤药，除此以外没见过任何人也没去过任何地方。安庆绪心里固然不信哥舒桓当真能老老实实归顺，然而折腾了半晌不得突破，实在没有证据，只能将信将疑将哥舒桓放开。“下次你再打算乱跑，最好带上他，至少可以死在一起。不然我就不知道会对他做什么了。”他瞥了一眼跌在一旁的“陆鸣商”，威胁地冷哼一声，恶狠狠对哥舒桓道。
“你要还是个人，就别再做禽兽才会做的事。”哥舒桓皱起眉。
这状似愤怒的唾骂反而令安庆绪心情大好起来，洋洋得意地命手下愈发将这跨院看守严密，便大笑着走了。
侍女们抬了热水进来，让那假陆鸣商沐浴。
那人却扯着一段勉强蔽体的红纱，把她们都赶出去，坚决不肯让任何人碰自己。
他让哥舒桓也出去。
哥舒桓抱臂靠着墙，盯住他看了一会儿，非但不走，反而径直上前去，将他抱进木桶里舀起热水替他清洗身体。
那人顿时像受了惊一样，往木桶深处一阵瑟缩，然而毕竟手上有伤，连躲闪都很是不便，最终还是默默顺从了。
哥舒桓也不与他说话，只替他清洗干净，将他抱回床上安置好，取了那罐伤药来，抓住他双手，在断腕处仔细涂抹。
从头至尾，哥舒桓都没说什么，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之事，再自然不过。
然而这样温柔地照顾，虽然并不如何亲密，与方才遭遇的粗暴却有天渊之别。
那人起初只是默然接受着，渐渐地，盯住哥舒桓的眼睛里愈来愈深的疑惑就如洪水决堤般满溢出来。
“你……为何还要对我这么好？”他终于长叹一口气，如是问。
☆、（37）
哥舒桓就似没听见般，只笑了一下，没什么别的反应。
“是我把你逃走的消息告诉二爷的。”那人见天策不应话，眸光略一沉，咬咬牙，又道：“你早就看出来了不是么……我不是你的那个人。我不是陆鸣商。”
果然，两个人之间的相处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有彼此最心知肚明。就算能骗过安庆绪，要让一个心怀异志又时刻抱持警觉的“眼前人”全然相信自己已把他当作自己的恋人，始终还是太难了，稍有破绽便会被对方察觉。这许多日以来，哥舒桓始终与这假陆鸣商保持着一点微妙的距离感，同样是温柔对待，却从没有情人之间该有的自然亲昵。虽然推说是因为顾虑他的伤势，但哥舒桓心里大概也有所准备了，这人多半不会完全相信自己。
哥舒桓没想到的只是，这人竟然会就这么直截了当把话说出来。
窗户纸捅穿了就是个洞，再想无视，也不可能了。
“……这个你没告诉安庆绪？”哥舒桓沉思片刻，抬起眼看住面前的人。
那人闻言却凉凉自嘲，眉眼间流露的哀伤多少有些凄凉，“二爷如果知道你发现了真相，我就彻底没用了。你觉得，二爷会怎么弄死我？”
哥舒桓心里微微钝了一下，没有应声。
没错，如果安庆绪知道这假鸣商已经漏了陷，一定会杀了他。这人为图自保暂时应该也不至于拆穿自己。只不过……依着安庆绪的做派，弄了这么个假冒的出来，必定不会放着真正的鸣商那边不理。好在安庆绪如今元气大伤，不会为鸣商花费多少兵力，加上还有巴尔斯在，只盼着那小子别又出什么纰漏，早些把鸣商送回万花谷才好……
哥舒桓心里自思忖着。那人见他神情，竟似早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是自嘲一笑，轻声道：“你不用担心，虽然二爷派了很多人去杀陆鸣商，但是一直得不了手。他很厉害，还有很厉害的帮手，二爷派去的人大多都被他们杀了。”
他原本是真想宽慰天策两句，然而哥舒桓听了这话反而愈发忧心起来。
这人说鸣商出了杀手，甚至还夸赞鸣商“厉害”。
在哥舒桓的认知里，陆鸣商是个悲天悯人的大夫，哥舒桓几乎没怎么见他动过手——除了自己被杀手所伤的那两次。如果这人所言非虚，鸣商的状态恐怕不太好……
只一想到陆鸣商，哥舒桓顿时焦急起来，下意识追问出声：“你知道鸣商现在在哪儿？”
“不远了，看样子他是打算来邺城。大概想替你报仇。”那人叹息一声，用一种困惑的表情紧紧盯着天策，反复揣度。他问哥舒桓：“你……既然有能耐逃出去，就去找他然后一起远走高飞吧。为什么还要回来？”
哥舒桓心下微微一紧，看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一边继续给那人包扎手腕，一边淡淡叮嘱：“这是万花谷的良药，对续骨生肌有奇效。要不了多久，你的手就会好的。”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那人穷追不舍地又问一句。
避而不谈似乎是不行了。
哥舒桓放下手中药罐，嗓音渐渐沉冷下来。
“安庆绪拿什么胁迫你帮他？”
不料那人竟又笑了。
“……二爷没有胁迫我。我是自愿的。”他眼中流露出早已习惯了被如此揣测的了然，却并没有半点暖色，而是充满了哀伤的寒冷。“你不会理解的。你是将军，高高在上，闪闪发光，爱你的人那么多，怎么会懂像我这样生在阴暗里一无所有的人。”说这些时，他一直遥遥盯着远处，仿佛正看着什么已然消逝的过往，或是不存在的人。良久，他才又垂下眼帘，低低道：“二爷是我的主人，我的命是二爷给的。除了二爷之外，我什么都没有了。”
天策静了一瞬，反问：“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把这些告诉我？”
那人怅然苦笑，“我和你没有仇怨，并不想害你。可是，你明明都逃出去了，却又去而复返，是想俯伏于此伺机杀了二爷吧……”
果然是瞒不过的。莫说这个人，就算是安庆绪本人，恐怕也是时时刻刻在心里怀疑着。从决定要杀了安庆绪的那一刻起，哥舒桓原本也并没有奢望过能完全取得安贼信任之后再动手。
哥舒桓再次将面前那张肖似陆鸣商的脸细细打量一番，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闻言，那人明显愣了一瞬，似完全没想过他会这么问。“自从我开始跟着二爷做事，二爷让我变成谁，我就叫什么，名字这种东西对我来说就不重要了。”他又露出那一副遥望从前的表情，竟似当真正努力思索，而后，突然浅浅勾起唇角，“就当我叫阿九吧……从前二爷是这样叫过我的。”
哥舒桓将药罐推到他面前，“阿九，好好养着你的手，不然手废了，人就废了。”
阿九垂眼盯着那药罐，还有自己手腕上新缠好的白纱，悠悠地叹息出声。他重又抬起眼，紧紧盯住哥舒桓，“你的那些心思，二爷早就猜到了，不然也不会要我这样混在你身边。你要杀二爷，除非先杀了我。我虽然被你识破身份，但也不能让你伤害我的主人。”
那死志坚定的模样，就仿佛他生来就是要为安庆绪死的。没有自己的名字，也没有自己的长相，全部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他的“主人”而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不仅如此，还要被他口口声声称作“主人”的家伙当众凌虐侮辱，可他竟然还要为这个“主人”去死。明明连泪痕都还未干。
哥舒桓静静看着这个大概是叫作阿九的人，一瞬间，竟不知是该厌恶他，或是同情。
“所以才叫你先养好伤。”天策在心底暗暗叹一口气，拿起月冷西给写的那张药方，“我不是你的二爷，我不欺负毫无抵抗能力的人。”言罢，便找人抓药去了。
阿九说陆鸣商要来邺城，不仅要来，还要杀安庆绪报仇。简直让哥舒桓坐卧不宁心焦万分。
这和他心里所预设的也差太远了。
他当然知道，倘若他“死”了，鸣商一定肝肠寸断伤心欲绝，恐怕没办法立刻释怀。外加屠狼会又对鸣商误会重重，想必有得麻烦。所以他才要留下巴尔斯去照应。以巴尔斯的本事，护送鸣商回万花谷应该是绰绰有余的。只要回了万花谷，便没什么人能轻易伤到鸣商。他便也可以放心了。
可鸣商却没回去万花谷。只是没回去也就罢了，偏偏还是要来邺城复仇……也不知道巴尔斯那小子到底都在干什么，怎么就这么靠不住……
好几次哥舒桓几乎按捺不住去找陆鸣商的冲动。他真想就这样什么也不管了，带着鸣商远走天涯，去任何人都无法再让那个万花受伤害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开心幸福的生活。
可是他不能。
作为哥舒桓，陆鸣商可以是他的全部，是唯一，然而作为天策，作为哥舒部族的少将军，他还有别的事需要去做，且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一边是此生挚爱，一边是家国大义，孰轻孰重，他从来不想将鸣商与他的抱负相比较。如果给他选择，他当然也想两不相负。但老天从来不给他如果。
但愿巴尔斯别又一时脑热做出什么傻事才好……
接连几日哥舒桓都无法入睡，整夜整夜强压焦躁地仰头盯着如墨星空，在心里默默祈求神明有灵，保佑那个万花平安无事逢凶化吉。
身为军人，一生征战杀伐，哥舒桓很少相信天命鬼神，比起那些玄而又玄的虚无缥缈，他从来都觉得自己掌控命运才是最可靠的。然而生平第一次，他如此想寄望于天，想求老天开眼，替他眷顾那个叫他如此挂念的人。
然后，他就真的见到了陆鸣商。
为了征兵买马重整旗鼓，安庆绪不断对周边地方势力威逼利诱，企图吞并吸纳，终于又收整了六万余人，为彰显恩威，便在邺郡大营设宴犒劳动员，还特意将在范阳的史朝义也拽来撑场面。
就是在这宴席上，哥舒桓看见了巴尔斯。
突厥少年做一身狼牙打扮，借舞刀献艺的机会突然就跳上前向安庆绪砍去。
那一刀本已几乎砍在安庆绪颈子上。然而当巴尔斯一眼看见坐在安庆绪身边的阿九，顿时被那张与陆鸣商几无二至的脸惊呆了，动作顿时一滞。就那么一瞬间的破绽，便被安庆绪一掌击飞出去，立刻被涌上来的卫士按住了。
安庆绪轻蔑地俯视着被压在高台之下的突厥少年，“你现在要来杀我也没意思啊。当初是你自己做了选择，可不是我逼你。”
“……是你骗我的！”巴尔斯挣扎着仰起头，愤怒地大吼，通红双眼却仍是惊疑不定地一个劲往阿九那张脸上瞥。
但他没认出另一边戴着鬼面的哥舒桓。
“两军交战，以智取胜何错之有？”安庆绪摸一把脖子上划出的血，冷笑一声，“杀了他。”喝令时，竟还将酒杯递到哥舒桓眼前，示意哥舒桓替他斟酒。
卫士们应声就要当场将巴尔斯乱刀砍死。
刀斧劈下的刹那，巴尔斯仰天嘶声长啸起来。
哥舒桓险些就要动手。
可是他看见那个万花如乘青鹏从天而降的身姿。
不过才分别多久，陆鸣商竟已变得险些要他认不出了。
眼前所见之人玄衣白发，黑纱幂篱掩面，却是浑身散发着寒冷凛冽的杀气。只见他广袖翻飞，已抛出数枚银针将向巴尔斯劈下的刀斧尽数打散，但凡有围上来的狼牙也尽数被他银针刺穴，眨眼倒了一地，举手间干脆利落，绝无半点犹疑。
这个人……竟然是鸣商……！
哥舒桓整个人都僵住了。
紧跟在陆鸣商身后的是一个小军娘和另一个手持长剑的万花弟子。这两人哥舒桓并不认识，却也识得那万花手中的罚恶剑。
那两人也看见了阿九，皆是大惊。却也只是看见而已，很快便镇定下来。小军娘冲上前拽起巴尔斯，与宋听枫配合着后撤。
只有陆鸣商站了下来。
陆鸣商当然也看到了高台之上，在安庆绪身边的人。然而阿九那张与自己肖似的脸并没有让他产生任何反应，就像看见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他只在视线缓缓移向旁边那个戴着鬼面的高大男子时，难以察觉的颤抖了一下，而后痴痴地笑起来。
他竟然就这么在乱军重围垓心低着头笑了，从细微轻笑到仰起脸笑得无法停下，却是默然无声，只是泪都顺着脸颊流下来。他忽然身形一闪，如同一只玄色鹰隼，直袭阿九。
阿九眼中精光一闪，挥臂挡掉飞来银针，却是摆开架势挡在安庆绪面前。哥舒桓已经看见他藏在袖中的一双臂刃漏出的寒光。
阿九是身怀绝艺的死士，不能让他与鸣商这么正面打起来。不然鸣商一定难以全身而退。
☆、（38）
情势紧迫，根本无暇细思。
哥舒桓抢先一步冲出去，在陆鸣商靠近之前将人拦下来。
众目之下，四面八方是数以万计的敌军。哥舒桓唯恐伤了陆鸣商，出几个虚招连半成力道都不敢用。可他更不敢耽搁。
不远处巴尔斯还一副双眼充血龇牙咧嘴想扑回来的模样，被小军娘强拽着一路厮杀奔逃。只有那个罚恶剑万花且战且退，一面援护小军娘和巴尔斯逃走，一面却是还在等着陆鸣商。
这人看起来是个有能耐的，有勇有谋，知道这么硬闯进来刺杀根本不可能成事，所以奇袭只为救人，救完立刻就走。若不是阿九易容成鸣商的模样让他们都大吃了一惊，恐怕这会儿已经依照计划撤没影了。再有能耐的人，又能在万军阵中独撑多久……？
“陆师兄！”哥舒桓听见那罚恶剑冲陆鸣商喊了一声。
几乎同时，陆鸣商却是怔怔盯着天策。寒风将黑纱白发撩起，露出半张憔悴痴狂的脸。“将……军……？”他梦呓自语般低低吐出这一声唤，嗓音嘶哑得不忍猝闻。
这声音落在耳畔，哥舒桓胸膛里骤然一阵紧缩，简直疼得都要碎了，却还是不得不狠心一掌推过去，将陆鸣商推到同门师弟身边。
宋听枫得了这便宜，顺势抓住陆鸣商用力拉一把，轻功就走，哪还给机会让人再挣回去。
陆鸣商被用力拽着，强转回身死死盯住哥舒桓所在的方向，张嘴似要嘶喊，却终于还是，没发出任何声响。
安庆绪立刻下令封城围剿，到底还是没抓到人。
这一回筵席生变，安庆绪突遭行刺依旧面不改色谈笑风生的气势令麾下将卒和伪朝官员又添了许多信心，士气大涨起来。
然而鲜少有人瞧见散席落幕后的燕皇陛下为跑了那四个刺客而大发雷霆咆哮不止的模样。
安庆绪一口咬定哥舒桓私逃之后巴尔斯便紧随其后带着人来刺杀，此事一定与哥舒桓脱不开关系。何况哥舒桓最后一掌直接将那陆鸣商推到宋听枫身边，太明显是故意助他们逃走。
那个黑纱掩面的白发万花是陆鸣商本人，这件事安庆绪心知肚明，他所不确定的只是哥舒桓是否已经看出端倪。
更让安庆绪恼怒的是，阿九以假扮陆鸣商的身份却在当时下意识做出了要保护他的姿态。真正的陆鸣商怎可能会保护他安庆绪……仅这一举就足够露馅个彻底。
一旦哥舒桓知道真正的陆鸣商并不在他手中，他便失去了控制哥舒桓的筹码。如此一来，他便只能立刻杀了哥舒桓，否则哥舒桓要么逃走，要么迟早对他不利。
而安庆绪早已察觉，他其实发自内心地不想杀了哥舒桓。比起让哥舒桓威武不能屈的壮烈死去，他更乐于享受将这个从不肯正眼瞧他的天策生生踩在脚下的快感。
于是安庆绪借口哥舒桓串通族弟行刺，发泄怒火一般地折磨了阿九，用尽了各种残酷手段，将哥舒桓绑在一边看着，以此观察哥舒桓的反应。
阿九原本就有伤在身十分虚弱，熬不了多久就晕厥过去。安庆绪便命人用药将他熏醒，再继续。反复几次，阿九整个人已像从血池里拖出来的，意识也近乎要崩溃，不成调地哀求，一会儿说做错了不敢了，一会儿又嘶声求安庆绪快杀了他。
安庆绪见他已丧失了神智，再折腾下去恐怕就要出纰漏，这才恨恨地命施刑的狼牙退下。他一手掐着阿九脖子将人拖拽到哥舒桓面前用力扔在地上，咬牙切齿地冷笑道：“我知道你心里想杀我。但你以为巴尔斯可信？他大概还没告诉过你吧。你在潼关被人暗箭重伤是他做的。不然我也不能如此顺利就拿下你。他一向对你偏心汉人心怀不满，我和他说要建立我们自己的帝国，从此不用再向汉人低头，让他帮我，他就乖乖信了，将援军行程押后，自己提前跑去给了你一箭。你为汉人卖命，忘了自己身体里流的是什么血，所以才连你的兄弟都想杀死你。你保不住这些汉人，保不住李唐的江山，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选错了！”
阿九从头到脚都给血水浸透了，被安庆绪毫不怜惜地拽过来，在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鲜红痕迹。哥舒桓盯着眼前这一团模糊血肉，怒目瞪住安庆绪，却始终不肯应声。
安庆绪是在挑拨离间，成心想激怒他，让他丧失自控能力。哥舒桓很清楚。巴尔斯还是个半大孩子，偶尔就会犯犯蠢犯犯错，当真受到煽动行差踏错一点也不奇怪，但无论如何巴尔斯都不可能真心想杀死他。没有不相信自己的兄弟却要信这胡贼的道理。
如斯反应愈发让安庆绪狂躁不已，抓起阿九又要下手。
最后是史朝义出面拦下了暴怒的安庆绪，才救了阿九剩下半条命。
史朝义就像给发狂的猛兽顺毛一样安抚安庆绪，连哄带骗把人弄走了。
他亲自送哥舒桓和阿九回住处，找来大夫替阿九细心疗伤，待安定妥当了，又命侍女仆子好生照料着阿九，只请哥舒桓和他到别处说话。
哥舒桓便跟着他去了。
史朝义领着哥舒桓不紧不慢地走，寻了一间僻静无人的屋子进去，两人对坐，煮好新茶，才缓缓开口。
“仁执其实是在自欺。他只是不服输，一心想和你争这一口气，打心底并不想杀了你，所以任如何都能找出各种理由说服自己。可是在我看来，根本已再明显不过了。”他一手端着茶杯，看着哥舒桓，淡定微笑，“你去洛阳不是为了求药，而是去送信吧。”
史朝义之精明城府，哥舒桓自知不能望其项背，所以就算被看穿也在意料之内。哥舒桓原本就是在赌。若唐军收了他的信报对史朝义有所警惕，这是万幸；若唐军不信，史朝义也不察觉，也算是和局；但若是史朝义一眼识破了他……哥舒桓觉得史朝义不会做什么，更不会向安庆绪告发他。因为史朝义对他有所图。
而史朝义此刻与他如是说，恐怕是要摊牌了。
果然，见哥舒桓不应声，史朝义不急不恼，依旧淡然微笑着，兀自接道：“没关系。就算你去和他们说，他们也不会信，于我而言毫无妨碍。而且，你的那位同门挚友恐怕根本不会把这事说出去。他是为保你性命，不愿你无谓枉死，你这封信却是白送了。”
“我做了我该做之事，只求问心无愧。”哥舒桓不由暗自叹息。就算不愿承认，内心深处始终有一块地方清楚明白地知道，史朝义所说句句不差。唐军至今按兵不动，安庆绪喘上这一口气邺郡便轻易打不下来了。如今再要来打，必然是劳民伤财的持久拉锯，加上有史朝义这一手诈降复叛，待到唐军围困日久攻城不下之时倒戈一击，唐军恐怕又是一场惨败……
“其实你又何必呢。”史朝义侧脸笑看天策眉目间的凝重抑郁，抬起一只手，推心置腹状搭住哥舒桓胳膊，语重心长诱哄：“我是真的爱惜人才！哥舒一族骁勇，老元帅是何等的英雄人物，你与你大哥也皆是大将之才，然唐皇如何待你们，你心里想必自有思量。多少忠心碧血，到底抵不过一句‘非我族类’啊……你且细想，李家是汉人，你我都是突厥人，我原本的姓氏是阿史那，咱们才是真兄弟。老元帅含恨而终至死蒙冤，令兄也已血洒洛阳，难道将军你当真还要白白牺牲下去？倘若将军愿意助我大业，我定不负将军！”
他做这循循善诱之态，抽丝剥茧，字字如刀，专挑要害戳下去，句句直指唐皇昏昧不值得效忠。
哥舒桓闻之喟然扯起唇角。
“你想要的不是我，是我族中精兵铁骑。你现下囤兵范阳，李唐有郭子仪、李光弼知兵识略，想重夺两京吞灭大唐实在艰难。但如果有我领兵南下，与你夹攻呼应，唐军措手不及腹背受敌，形势就会瞬间逆转。”
“将军果然懂我！”史朝义轻拍一记桌案，紧追不舍，“既然如此，将军这可算是应承我了？”
“你说呢？”哥舒桓不置可否瞥他一眼，反而自斟一杯热茶，不紧不慢喝了起来。
这是近一月来，这天策在日复一日的隐忍抗拒之后，第一次出其不意地展露出锐不可当的进击姿态。
而最为微妙的，是这长枪所向，竟不知是谁。可以是李唐，却也可以是狼牙。对于抛在眼前的邀约，哥舒桓并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相反，他将饵勾抛了回来。
史朝义整个人都怔了一瞬，似受了极大的震撼，却又一时揣摩不透，双眼都意兴盎然的亮了，就仿佛在一场乏味又冗长的游戏中昏昏欲睡时突然寻见了乐趣。
那天哥舒桓与史朝义私谈许久，直到天角泛白，待返回住所时，却见阿九正倚在床头屏风上，一脸紧张地盯着他。
“你……为什么……不走……？”那阿九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勉强撑着身子，连吐息都艰难，却挣扎着用尽全身气力扒住哥舒桓，喘息着嘶声道：“去找陆鸣商吧……他一定在等你……你难道，不想和他在一起了……？”
被这样一张与鸣商极似的脸如是反问，一瞬间，几乎要叫哥舒桓心痛出血来。
他是真想去。
宴席之上，重围之中，匆匆相望，他有满腹疑问，万千揪心。洛阳一战以后究竟又发生了什么，鸣商为何竟成了那副模样？！假如能够，根本无需任何人说，他早已飞身奔去那万花身边再也不离开。
然而，再如何归心似箭，也不能够。
他不能为了鸣商抛弃责任。如果他这样做，鸣商也会责怪他，更会满心负疚地责怪自己。
所幸已有万花中人寻着了鸣商，看起来倒是有能耐且也有心照顾周全的模样。
哥舒桓面无表情应道，“我逃走，你也活不了。”
“姓史的找你说了什么……？那个狐狸，阴险狡诈……他利用完你，就会杀你！”阿九眼神惊疑地盯死天策，忍不住追问。
哥舒桓看阿九一眼，暗叹摇头。
阿九其实不在乎自己活不活，只是害怕他留在这里会暗算安庆绪。同样，阿九担心的，也不是史朝义会杀他，而是史朝义有朝一日会对安庆绪下手。
而史朝义对安庆绪下手，恰是哥舒桓所寄望且将要极力促成的。
安庆绪身边护卫重重，其本人也是善战高手，又疑心慎重时常戒备，哥舒桓觉着，如果就这么直扑上去刺杀安庆绪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就算赔上性命也绝无成功可能。
这世上唯有一人有杀安庆绪的本事——那便是史朝义。
要杀安庆绪，必须要借史朝义的刀！
天策低头再看一眼正焦急游说又想从自己这儿套出些讯息的阿九。这人对安庆绪忠心赤诚，为了这所谓的“主人”毫不顾忌自身，手上使不得劲还要用手臂勉强勾住自己，连几处伤口崩裂又被鲜血染得通红也毫无察觉。只可叹，那安狗丝毫也不珍惜。
“安庆绪这样对你，你还心心念念替他着急。”哥舒桓不忍，略皱起眉，将阿九安置回榻上躺好，顺嘴劝道：“那史朝义与安庆绪自幼就是好友，还能做什么？就算真的翻脸，了不起软禁闲置，下不了杀手。你就姑且把你家二爷忘一忘，先养好自己的伤吧。”
说到一个“杀”字时，他明显看见阿九眸光颤了一下。但阿九实在伤得太沉，被他强按回去，不一会儿便睡了，睡梦中仍是眉头深锁，露出一脸十分痛苦的表情。
哥舒桓坐在一旁，低头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刹那恍惚，险些忍不住伸手轻抚。
这种为一个人心焦心忧牵肠挂肚的心情，他又何尝不懂？
疲乏日久，不敢懈怠，满心牵挂难述……他大概也快要撑到极限了……
哥舒桓猛醒了醒神，倏地收手站起身，疾步推门走出去。
仰面天际已泛出金红光泽。
天策反复深深吐息，直到将胸腔里沸腾翻涌的情绪尽数又压回去，直至平湖无波。
而后他抬起手，低头时用力按在心口，默默祈念：
鸣商……对不起……你一定要平安地等着我！
【—兔必肯踢牛—】
☆、（39）
步狸哥究竟为什么要对汉人那么好，巴尔斯一直不懂。
从前他觉得哥舒桓未免软弱得太奇怪，突厥人比汉人强健，哥舒桓本人更是骁勇善战，有什么必要对那些瘦弱的汉人低声下气？后来哥舒桓跟他说，这不叫“软弱”和“低声下气”，而是“以和为贵”和“取长补短”。哥舒桓说汉人也有许多长处胜过突厥人。那时候巴尔斯是压根不信的，只觉得十二分不服。
安庆绪最初找上他时他也曾不屑。安禄山谄媚唐皇与贵妃的那些事巴尔斯很看不上。然而那时候安庆绪对他说的那些话，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年少的心中引起了共鸣。
第8节
恋耽美
第8节
他到底还是喊了陆鸣商师兄。
但听得这一声陆师兄，陆鸣商眼中溃散的光华终于稍稍重新汇聚些许，又望住面前同门打量了一会儿，才认出了人来，露出些茫然疑惑问道：“听……枫？你怎么在这里……？”
“我——”万花师弟被这一问噎得简直说不出话，竭力忍耐着，强迫自己镇静了好一会儿，复又沉声质问：“……陆师兄，你当真不知我所为何来？”
陆鸣商却依旧一脸不知所措，只呆磕磕望着对方，“听枫，罚恶剑久未出世，你不是去助颜师叔抗击狼牙了？在这里做什么？”
他好像是真的不明白这突然出现的师弟为何要与自己拔剑相向。
万花师弟一脸凝重，良久盯死了陆鸣商，剑尖缓缓下划，点在他正心口，语声低沉，一字字开口：“陆鸣商，你身为万花杏林弟子，不尊医道，妄动杀孽，不但勾结异族投敌叛国，竟还对同门动手，我如今奉谷主命给你送来这罚恶剑，你认是不认？”
一番质问，句句铿锵，俨然如同审判。陆鸣商却并未完全听懂一般眨了两下眼，疲倦面容上浮现的，依旧是懵懂困扰之色。他只在听到“陆鸣商”这个名字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细微地垂下了眼帘，呢喃犹如梦呓。“陆……鸣……商……？”他缓慢地念这个名字，仿佛在念叨什么别的人，反反复复，末了竟浅浅扯起唇角，笑着抬起手，握住了抵在心口的罚恶剑。
“陆鸣商有罪，该死。”他笑着说。
握住罚恶剑的瞬间，鲜红热血便从他掌心指缝涌了出来，沿着剑锋一滴滴落在地上。
这动作突如其来毫无章法，更与万花武学飘逸灵动之精髓南辕北辙。万花师弟被他震得下意识后退半步，就想将剑收回，岂料竟被牢牢定住了动不得分毫。陆鸣商死死将剑刃握在掌中，仿佛随时都能用力朝自己胸膛送下去，面上笑容没有丝毫疼痛。
那模样分明是一心求死已然疯了！
驻足静看了半晌的小军娘心下大呼不好，忙强行催马冲上去，抱拳问了一声：“阁下可是‘枫上听琴’宋先生？”
那万花见突然有个天策少女上来搭话，侧目扫了她两眼，反问：“你一个小丫头，也知道宋某？”
却也算是默认了。果然是罚恶剑与宋听枫！
万花谷虽为大唐三大风雅地之一，隐士云集，超然世外，然而万花谷却也是正道高门。万花谷有剑名罚恶，只送于大奸大恶罪无可恕者，罚恶剑出，便是万花侠士要替天行道惩恶扬善。万花罚恶剑，曾经一度是浩气盟长空令之外令黑道恶徒最闻风丧胆的存在。而宋听枫，是书圣颜真卿的得意弟子，也是这一代执掌罚恶剑之人。别看他有个江湖雅号名为“枫上听琴”，似乎十分风雅婉约，其实嫉恶如仇，经他送出的罚恶剑还从未失过手。
竟然劳动宋听枫亲自手持罚恶剑前来，看来事涉同门，万花谷也相当慎重，只是依着这位宋大侠的威名，恐怕却难有善了了……
艾小塔小心翼翼将眼前这面容冷峻的万花上下打量，暗自先寻了个有利位置站定，才答道：“我想陆大夫是万花谷中人，罚恶剑既出，向来不会草率对待，必定是宋先生亲自出手。再说，陆大夫方才喊你了。”
这小军娘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年纪，还青嫩得很，胆子却着实不小。宋听枫奉命携罚恶剑而来，却见陆鸣商成了这副模样，正心焦意乱，也不想为这天策小姑娘多费神，便又冷冷开口：“你身为天策，为何与我陆师……与这被屠狼会悬赏的逆贼在一处逗留？”却是想要她自己退去。
谁知艾小塔半步也不退，反而笑嘻嘻地晃了晃手中□□。“我原本也是来领赏金的，没想到，反而被陆大夫救了。”她瞅着宋听枫眉眼，想了想，试探问道：“陆大夫被屠狼会悬赏这事其中恐怕有许多误会，先生何不先将陆大夫带回万花谷，待详查之后再作论处？”
话音未落，宋听枫已冷哼一声。“陆鸣商是我万花谷中人。我谷中私事，不劳外人插手。”言外之意，是嫌屠狼会也多事的很。
原来这位宋大侠看起来冷冰冰凶巴巴的，其实还挺护短。艾小塔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35）
她这一笑，宋听枫顿时不悦地瞪了她一眼。“罚恶剑既然送出来了……就没有收回去的。”他虽如是说着，却是将手中剑往回抽了一下，想先收剑回来。怎奈陆鸣商硬是紧紧抓着不放。宋听枫当然不肯放了陆鸣商，却也似乎并不怎么想伤了他，更不想他就不明不白死了，一把罚恶剑进退维谷也就罢了，偏偏边上还有个偷乐不停的天策小姑娘在看热闹，简直尴尬得险些要挂了相，当即又冷着脸清了清嗓子。
艾小塔见状连忙识趣，生生把笑都憋回肚子里，摆出个义不容辞的姿态，朗声道：“陆大夫替我疗伤有恩于我，宋先生你若是要对他动手，我恐怕不能睁眼看着！”
“你一个小丫头，我不欺负你。”宋听枫一手抓着罚恶剑，也不知道究竟是打算刺陆鸣商，还是防着陆鸣商先把自己刺穿了，另一只手背在身后，依旧一脸高傲清冷。
“我也觉得，以宋前辈威名，不会为难我们小辈的。”艾小塔忙不迭赔笑，一边就把跟在身后的巴尔斯往前踹了两脚，压低嗓音嘱道：“看你派用场的时候到了，好好表现，可别往后缩。”
“这人谁？不就是跟他打吗我有啥好缩的？”后一脚跟过来的巴尔斯也探头探脑地盯住宋听枫看了有一会儿了，听小军娘这么说，满头雾水地挠了挠耳朵，“可是他这打扮……不是陆大夫同门吗？真打啊？不是同门吗，他干嘛拿把剑戳着陆大夫？！”
“……你就不会克制着点的真打吗？”艾小塔忽然有点心虚。
“都打了还克制个啥！”果然巴尔斯露出一脸“要么不动手，动手就往死里揍”的“豪迈”，无比爽利地一甩弯刀，就跳上去了。
等等！真打你可能……打不过啊！
艾小塔伸手捞了一把没来地急拦住，只好沉痛地一拍马屁股，也赶紧挺枪跟了过去。
罚恶剑只罚恶人，给自家师兄送来这一把罚恶剑已非本心所愿，何况再把两个半路杀出来的后辈牵扯进去。宋听枫根本不愿和他们动手，无奈巴尔斯是个好战的，打起架来就眼红。宋听枫见他是个突厥人，又跟陆鸣商在一起，身边还跟着个小军娘，猜也七七八八猜知他身份了，一直不肯与他正面交锋，只退避着不让他近身。
直到巴尔斯忽然从腰间取下一只形状奇特的□□，情势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巴尔斯也是经得战阵的勇士，论武艺绝非泛泛之辈。突厥人善使的弯刀锋利无双，只轻轻一划便可削肉断骨，倘若不慎让他近身便十分棘手。
而万花武学皆是隔空打穴以气制敌的路数，并不擅长近身肉搏。原本宋听枫且战且避，以为只要远着这突厥小子就好，谁料他却又突然从腰间摸出这么一把□□来。
只见巴尔斯左手持弩右手弯刀，被拉开距离时以□□遏制宋听枫动作，寻得机会便迅速贴身，右手弯刀立刻跟上去，左右配合竟周密毫无破绽。宋听枫还顾虑着陆鸣商，几次竟险些被这突厥少年的弯刀割伤，不由稍稍认真起来，大喊了一声：“好！”
然而宋听枫毕竟是宋听枫，“枫上听琴”也非浪得虚名，江湖成名十数载，年纪轻轻就能执掌罚恶剑自然有相应的实力。虽说，与一个不及冠年的孩子认真动手说出去着实略有些丢身份，认真起来的宋听枫要治一个巴尔斯还是绰绰有余。果然一旦宋听枫招式大开，巴尔斯接连挨了几下阳明指，节奏便渐渐乱起来。但巴尔斯一向是不撞南墙心不死的性子，反而愈挫愈勇，反而更是性起了，打到兴奋时还忍不住嗷嗷地吼。
眼看这两人是真打上了，小军娘急得不行，纵马上去拦架，和稀泥一样在中间左一枪戳戳右一枪挑挑。
一时之间这三人就混乱地打成了一团：巴尔斯认死理地追着宋听枫狂殴乱打；宋听枫一边还手一边还抓着陆鸣商不放；艾小塔为了拦架一个劲儿捣乱，到底还是揍巴尔斯的时候多……场面简直乱得惨不忍睹。
也不知打了多久，一直死死抓着罚恶剑发愣的陆鸣商忽然被惊醒了一样，遽然松开手，紧接着就是三针飞出去，正扎在巴尔斯左肩上。
“陆大夫……！”
谁也没想到陆鸣商会突然出手。而且还是对巴尔斯。
巴尔斯左臂一麻，□□端不住了，整个人力道都被卸下来，又吃惊又委屈地往后退了好几大步。“我，我……他们打我也就算了，连你也打我？！”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望着陆鸣商。
陆鸣商也不说话，只拂袖上前一步，竟反而将宋听枫往身后护了一护。
那意思大约就是说——不许对我师弟出手。
“行！”巴尔斯气得整张脸都涨红了，狠狠将弯刀往腰间一插，委屈地大喊大叫：“我不干了！我到底图个什么啊？你既然这么讨厌我，我走！我走可以了吧！”嘴上虽然这么说了，却也不马上走，就站在原地瞅着陆鸣商。
他这是盼着陆鸣商好歹能拦一拦他，要他别走。
可陆鸣商半句也没挽留他，依旧一脸漠然地摆出那副嫌他的架势。
这万花眼里有天策、有师弟，就是没有他，无论他再怎么努力，反正就是没有。他永远都不可能在陆鸣商眼里留下点分量，就别提替代步狸哥了。
巴尔斯心里简直凉得跟被冰水泼了一样。话都嚷出去了，再死皮赖脸不肯走脸还往哪儿搁。他伤心地又看了陆鸣商一眼，恨恨转身大步就跑。
艾小塔见状还想拦着，却又放心不下陆鸣商和这罚恶剑，犹豫一瞬，也只得眼睁睁看着他跑得眨眼就没了影。
“宋先生是当真要杀陆大夫吗？这情形，宋先生也全都看见了。”艾小塔转脸紧张地问宋听枫，一边就下意识往两个万花中间插了一脚，用□□隔开陆鸣商与宋听枫。
陆鸣商这分明是心智迷失的症状，想必是有什么事让他受了极大的刺激。纵然宋听枫不是离经弟子不习医术，也能看出来。何况，他又哪里是真心想杀了同门师兄。“万花罚恶剑从不冤杀好人，我自然会等他好转些问个清楚再行决断。”宋听枫将好不容易抽回来的罚恶剑收好，冷冷瞥了小军娘一眼，如是严肃说道。说完，他便拉起陆鸣商，又问艾小塔：“你们眼下在哪里落脚？”
“村西的空屋。也就勉强有个瓦遮风挡雨。这村子因为兵乱荒了一半了。”艾小塔撇撇嘴，流露出些许气愤。
宋听枫拉着陆鸣商走了几步，忽然沉声道：“你下马。”
“哎？”艾小塔一愣。
“你全须全尾地占着匹马干什么，让陆师兄骑。”宋听枫不悦地皱了皱眉。
“哦……”艾小塔差点直接从马上摔下来，“我可以和陆大夫一起骑啊，你看陆大夫现在这样……万一摔下来怎么办？小绿驮两个人还是没问题的！”乖乖把马让出来的时候，她还是努力挣扎了一下。
宋听枫闻言认真地想了一瞬，似乎觉得她说得十分有道理，于是将陆鸣商扶上马背之后自己也翻身上去，居高临下地对小军娘道：“带路。”
“……”艾小塔一脸悲愤地把差点喷出来的一口鲜血咽回肚里，一边往前走，一边咬牙切齿地笑，“宋先生，那个，江湖上都说你……爱慕谷姑娘，可是谷姑娘呢，一心向着纯阳宫的紫虚子道长，这种事嘛……肯定是江湖谣传对吧，哈哈哈。”
“与你何干？”宋听枫四平八稳地冷声反问。
唉，不愧是宋大侠，都被这么故意踩痛处了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艾小塔偷偷吐个舌头，愤愤腹诽：
难怪谷之岚宁愿要灭门仇人也不要你……有这种自己骑马让小姑娘走路的男人吗——不，重点是竟然抢天策的马……咒你一辈子讨不到媳妇！
陆鸣商的情形不怎么好。
从回到暂住的空屋，他就独自在角落呆愣愣坐着，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静得仿佛连呼吸也没有了。他所能感知到的，只有一件天策军袍，一块被红线系在手腕的突厥玉，还有一卷羊皮信笺。他就默默把这些东西抱在怀里，紧紧贴在心口位置。军袍已洗得很旧了，边角都有些褪色，但缝补得干净整齐。艾小塔瞧在眼里，心里觉着，那大概是遗物吧……
这样的陆大夫，比初见时更叫人心惊胆战。
宋听枫把陆鸣商身上所有的银针全收走了，与艾小塔两人轮流盯着。明明是奉命来“清理门户”的，结果反而要这样严防死守地看着送罚恶剑的对象，免得一错眼这人就自行了断了……人生三十载，宋听枫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心情复杂过。
艾小塔把从巴尔斯那儿听来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然而巴尔斯所知道的本就不详尽，等再传到宋听枫这里，只让人更觉蹊跷。
宋听枫觉得，以他对陆师兄的了解，他也不信陆师兄会投敌叛国杀了屠狼会的义士。可是后来，言之凿凿说陆鸣商杀人者越来越多，死的人也越来越多，更还有同门后辈口口声声说见着陆鸣商本人不仅打了起来还险些被杀……人证之多，实在无法忽略，直到近一个月，陆鸣商简直已被传成了大杀四方的白发魔头，谷主终于也下了令，宋听枫才逼不得已，亲自带了罚恶剑来寻陆鸣商。他始终想不明白，之后的事或许多是被寻上门的冤冤相报你死我活，然而最开始时究竟是怎么回事？既然陆鸣商当年在洛阳牢城营只是要救那个天策将军，为什么屠狼会的人会死了？还有陆鸣商销声匿迹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既然没有投敌杀人，为什么要藏起来？为什么不出来澄清真相？
“陆师兄，你应该知道，依照如今这些‘罪名’，就算我不杀你，也得把你带回聋哑村，逃不过刺耳割舌的刑罚。你若是受了什么冤屈，为何不肯说明啊？难道我万花谷还不能替你讨回一个公道吗！”眼看同门这般模样，宋听枫简直心急如焚。
可陆鸣商却是已经根本听不进他说话的模样，逼得紧了还会喃喃自语些颠三倒四的，也无外乎是些认罪求死的胡话。
若是一直这样下去，拖得久了，一旦再有屠狼会的人找过来，一定会说是万花谷和宋听枫徇私护短，想要轻纵门下弟子。
江湖人言，宋听枫自己倒是不在乎，但万花清誉岂可容人随意涂抹。
生平头一次，宋听枫觉得手中这把罚恶剑实在为难。
然而，就在这左右为难之际，巴尔斯突然又回来了。
☆、（36）
“你这个喜欢把人抓回去割舌头割耳朵的坏蛋，陆大夫一根头发你也别想碰！”突厥少年就跟回窝的小老虎冲着来掏窝的猎人嗷嗷叫一样对着宋听枫龇牙咧嘴。
“我倒是也不想做这种‘坏蛋’。但他现在这样，怎么办？”宋听枫沉着脸，哭笑不得。
巴尔斯狠狠盯着宋听枫看了好一阵，似正下什么决心，末了，却是扭脸望了陆鸣商一眼，深吸一口气，“他现在这样，无非是不想活了。但我有办法让他想活下去。”
巴尔斯心里一直藏着一个惊天秘密，和谁也没说过，尤其是哥舒桓。
因为太羞愧了。更是因为害怕。他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不是能兄弟俩随便打打闹闹就既往不咎的那种，比眼红刺了步狸哥一刀糟多了，甚至，比那时一怒屠了陕州的神策唐军还要糟糕。他怕哥舒桓知道之后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被陆鸣商那三针扎得郁气难消时，他是真想一走了之。虽然步狸哥把这万花托付给他了他就该对这万花负责到底，可人家就是瞧不上他他又能咋的？总不能五花大绑强拖回去……
陆鸣商和别的汉人不太一样。巴尔斯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管是从前那个跟在步狸哥身边的温柔大夫，还是悲痛之下性情大变的白发万花，都让巴尔斯莫名有种不敢亵渎的疏离感，仿佛随便碰一下就会玷污了。他其实不怕陆鸣商那些银针。陆鸣商毕竟是个专注医道的离经弟子，半路硬转来做这双手染血的事，杀人的功夫与宋听风、月冷西这些花间好手比起来还是逊色得多了，先手出奇治那些江湖杀手能行，以巴尔斯的见识和身手，了不起对上个数十百招，到底还是要输的。巴尔斯怕的是陆鸣商要讨厌他。
然而，假如他把这个秘密彻底说出来，陆鸣商一定会讨厌他。不，不止讨厌，应该是恨。
巴尔斯不是没有犹豫过。当陆鸣商站在宋听枫那边对他出手的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满心委屈不想干了。可是当陆鸣商那副万念俱灰但求速死的模样在脑海一晃而过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转回了身。
巴尔斯知道自己是个容易冲动误事的人，但脾气上来就犯浑的坑他不能明知道还老往下跳。他不能再对不起步狸哥了。
巴尔斯低头望住陆鸣商看了好一会儿，在跟前俯身，用力掐住了万花的手，只把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掐得鲜血淋漓。艾小塔想拦他也被一把推开。
“陆大夫，你听好了，安庆绪才是你的仇人！”他强行将万花的脸掰过来，逼着万花正视自己的眼睛，一字字沉声说道：“潼关被攻破之前，安庆绪曾经找了一个杀手去暗算步狸哥，步狸哥就是因此受了重伤才会被火拔归仁挟持。如果不是受了这伤，他根本不会被俘，后面所有的事就都不会发生。所以，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那姓安的狗杂种才是幕后真凶——你听明白了吗？”
此言一出，一旁听着的宋听枫和艾小塔皆是脸色骤变。
“你别跟陆大夫胡说些有的没的！”艾小塔紧张地就想上前将这突厥小子拽开。
然而巴尔斯却愈发抓紧了陆鸣商。
“那杀手用的是特制的马□□，从远处高地上射中了步狸哥。□□是银片打的，特别轻薄锋锐，当时就直接把胸口对穿了。那种伤口与任何普通兵刃留下的痕迹都不一样，你一定见过。”他嗓音已近嘶哑，拉过陆鸣商的手，用力地按在自己心口往左半寸。
艾小塔倒抽一口凉气，不由自主抬手捂住了嘴。
巴尔斯却勾起唇角笑了一声。他只紧紧盯着陆鸣商眼睛，似已用尽全身气力，“所以，你得好好活着。你要替步狸哥报仇，就得好好活着，然后才能去杀你的仇人！”
陆鸣商被迫看着突厥少年的眼睛，由始至终没什么表情。他只在长长的沉默尽头，淡淡地问：“安庆绪找杀手的事，你怎么知道？”
巴尔斯没有回答。
陆鸣商看着突厥少年，深潭般乌黑的眼睛里，满溢的全是疲惫，“你怎么，知道的那么详细，连将军伤在哪里，被何种暗器所伤，都一清二楚？”
巴尔斯默然低下头去，将视线别开了。
他不说话，陆鸣商便直勾勾盯着他。
空气里骤然冰冷，如同凝结。
良久，陆鸣商忽然轻笑了一声。
“你是将军的弟弟。”他闭起眼，叹息般一声长吁，“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拂袖将巴尔斯推开了，攥起的拳紧到刺破掌心。
巴尔斯便沉默地任由他推了个踉跄，而后一言不发地站起来，闷头转身往外走。
走出百步开外时，他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巴尔斯！”小军娘大喘着气追上来，一脸焦急诧异。她瞪着眼逼问他：“你怎么想的？！”
“重要吗？”巴尔斯模糊地扯了扯唇角，“步狸哥跟我说过，陆大夫有个姓裴的师兄一定会照顾他的。你能不能帮我，送他回万花谷？”
“那你……打算去哪儿？”艾小塔狐疑追问。
“你别管。”巴尔斯摆摆手转身就走，忽然步子一顿，又回过头来，低声叮嘱：“别让陆大夫真去找安庆绪。”
从邺郡到洛阳，一路都无甚阻碍，只有几个自以为藏得万无一失的尾巴跟在后面盯梢而已。然而私逃这件事无论如何不可能瞒过安庆绪。明知他逃走却不加阻拦，安庆绪的目的只可能有一个，就是想看他究竟去做什么。哥舒桓心里清楚，安庆绪恐怕早已在等着审他了。正因为如此，他才只能去找月冷西，演这一场暗渡陈仓。
自从进了邺城，哥舒桓便不着痕迹地刻意放慢了步子。待回到住地，还没进院，果然就听见一阵凄厉哀叫声。
许是因为极度痛苦，那声音已有几分变了调。
纵然哥舒桓明知屋内那人是安庆绪为了控制他令人假扮的，听见如此痛呼仍是不由自主微微了变脸色。
他几步奔过去猛推开门，才转过屏风就见安庆绪将“陆鸣商”压在身下。
那假万花已被扒得精光，趴跪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紫红瘀伤，满脸泪水不像作假，显然已是饱受□□。安庆绪也□□着身子，正干得兴起，异于常人的浓密毛发一眼可见。
见哥舒桓回来，安庆绪眉毛也不动一下，而是邀约般招呼了一声，竟在身下那条白嫩肉体上大力拍了两巴掌，兴致更胜。
那“陆鸣商”似乎十分羞愤，竭力挡着自己的脸，不肯让闯进来的天策看见。安庆绪却一把掐住他下巴，硬将那张泪湿透了的脸掰过来，逼着他面对哥舒桓。那人已痛苦至极，却又逃脱不能，便紧紧闭着眼睛，泪水不断涌出来。
那张脸就这么远远瞧着，还真是像绝了鸣商……这人的易容术即使不说出神入化，也足够称道一声好了，若非足够了解陆鸣商，恐怕还真会被他骗住。
哥舒桓曾经听说过，安氏父子养了一批杀手，皆是貌美如花的少年男女，专门替安禄山行些乔装暗杀的勾当，其中又以西域第一剑客令狐伤的徒弟苏曼莎最为出名。这人或许也是其中一员。可安庆绪却直接断了他双手，更还如此羞辱他。
有这样本事的人，何至于任凭安贼如此糟践……
哥舒桓一个箭步上前，出手时掌中已多了一把剔骨尖刀，径直就往安庆绪咽喉插过去。
但他用的是右手。
安庆绪将假陆鸣商往边上一推，反手一把就拧住天策右臂。
几乎同时，几个暗卫已冲出来齐齐将哥舒桓按住。哥舒桓挣扎了两下，终于脱力，尖刀从掌中掉下来。
安庆绪一脚将天策踹翻，照心口狠狠踢了两脚，就扯开天策衣襟唤人来搜身。搜了半晌，除了一罐续骨的伤药和一张药方之外什么也没有。
“……你要什么伤药，还非得跑去洛阳弄？”安庆绪满脸狐疑，死死盯住天策的眼睛，企图寻找破绽。
哥舒桓冷冷嗤笑，“你倒是得有好药和好大夫。”
那几个盯梢的眼线早就回报过了，哥舒桓这次逃去洛阳，只见了一个万花军医，拿了这罐伤药，除此以外没见过任何人也没去过任何地方。安庆绪心里固然不信哥舒桓当真能老老实实归顺，然而折腾了半晌不得突破，实在没有证据，只能将信将疑将哥舒桓放开。“下次你再打算乱跑，最好带上他，至少可以死在一起。不然我就不知道会对他做什么了。”他瞥了一眼跌在一旁的“陆鸣商”，威胁地冷哼一声，恶狠狠对哥舒桓道。
“你要还是个人，就别再做禽兽才会做的事。”哥舒桓皱起眉。
这状似愤怒的唾骂反而令安庆绪心情大好起来，洋洋得意地命手下愈发将这跨院看守严密，便大笑着走了。
侍女们抬了热水进来，让那假陆鸣商沐浴。
那人却扯着一段勉强蔽体的红纱，把她们都赶出去，坚决不肯让任何人碰自己。
他让哥舒桓也出去。
哥舒桓抱臂靠着墙，盯住他看了一会儿，非但不走，反而径直上前去，将他抱进木桶里舀起热水替他清洗身体。
那人顿时像受了惊一样，往木桶深处一阵瑟缩，然而毕竟手上有伤，连躲闪都很是不便，最终还是默默顺从了。
哥舒桓也不与他说话，只替他清洗干净，将他抱回床上安置好，取了那罐伤药来，抓住他双手，在断腕处仔细涂抹。
从头至尾，哥舒桓都没说什么，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之事，再自然不过。
然而这样温柔地照顾，虽然并不如何亲密，与方才遭遇的粗暴却有天渊之别。
那人起初只是默然接受着，渐渐地，盯住哥舒桓的眼睛里愈来愈深的疑惑就如洪水决堤般满溢出来。
“你……为何还要对我这么好？”他终于长叹一口气，如是问。
☆、（37）
哥舒桓就似没听见般，只笑了一下，没什么别的反应。
“是我把你逃走的消息告诉二爷的。”那人见天策不应话，眸光略一沉，咬咬牙，又道：“你早就看出来了不是么……我不是你的那个人。我不是陆鸣商。”
果然，两个人之间的相处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有彼此最心知肚明。就算能骗过安庆绪，要让一个心怀异志又时刻抱持警觉的“眼前人”全然相信自己已把他当作自己的恋人，始终还是太难了，稍有破绽便会被对方察觉。这许多日以来，哥舒桓始终与这假陆鸣商保持着一点微妙的距离感，同样是温柔对待，却从没有情人之间该有的自然亲昵。虽然推说是因为顾虑他的伤势，但哥舒桓心里大概也有所准备了，这人多半不会完全相信自己。
哥舒桓没想到的只是，这人竟然会就这么直截了当把话说出来。
窗户纸捅穿了就是个洞，再想无视，也不可能了。
“……这个你没告诉安庆绪？”哥舒桓沉思片刻，抬起眼看住面前的人。
那人闻言却凉凉自嘲，眉眼间流露的哀伤多少有些凄凉，“二爷如果知道你发现了真相，我就彻底没用了。你觉得，二爷会怎么弄死我？”
哥舒桓心里微微钝了一下，没有应声。
没错，如果安庆绪知道这假鸣商已经漏了陷，一定会杀了他。这人为图自保暂时应该也不至于拆穿自己。只不过……依着安庆绪的做派，弄了这么个假冒的出来，必定不会放着真正的鸣商那边不理。好在安庆绪如今元气大伤，不会为鸣商花费多少兵力，加上还有巴尔斯在，只盼着那小子别又出什么纰漏，早些把鸣商送回万花谷才好……
哥舒桓心里自思忖着。那人见他神情，竟似早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是自嘲一笑，轻声道：“你不用担心，虽然二爷派了很多人去杀陆鸣商，但是一直得不了手。他很厉害，还有很厉害的帮手，二爷派去的人大多都被他们杀了。”
他原本是真想宽慰天策两句，然而哥舒桓听了这话反而愈发忧心起来。
这人说鸣商出了杀手，甚至还夸赞鸣商“厉害”。
在哥舒桓的认知里，陆鸣商是个悲天悯人的大夫，哥舒桓几乎没怎么见他动过手——除了自己被杀手所伤的那两次。如果这人所言非虚，鸣商的状态恐怕不太好……
只一想到陆鸣商，哥舒桓顿时焦急起来，下意识追问出声：“你知道鸣商现在在哪儿？”
“不远了，看样子他是打算来邺城。大概想替你报仇。”那人叹息一声，用一种困惑的表情紧紧盯着天策，反复揣度。他问哥舒桓：“你……既然有能耐逃出去，就去找他然后一起远走高飞吧。为什么还要回来？”
哥舒桓心下微微一紧，看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一边继续给那人包扎手腕，一边淡淡叮嘱：“这是万花谷的良药，对续骨生肌有奇效。要不了多久，你的手就会好的。”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那人穷追不舍地又问一句。
避而不谈似乎是不行了。
哥舒桓放下手中药罐，嗓音渐渐沉冷下来。
“安庆绪拿什么胁迫你帮他？”
不料那人竟又笑了。
“……二爷没有胁迫我。我是自愿的。”他眼中流露出早已习惯了被如此揣测的了然，却并没有半点暖色，而是充满了哀伤的寒冷。“你不会理解的。你是将军，高高在上，闪闪发光，爱你的人那么多，怎么会懂像我这样生在阴暗里一无所有的人。”说这些时，他一直遥遥盯着远处，仿佛正看着什么已然消逝的过往，或是不存在的人。良久，他才又垂下眼帘，低低道：“二爷是我的主人，我的命是二爷给的。除了二爷之外，我什么都没有了。”
天策静了一瞬，反问：“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把这些告诉我？”
那人怅然苦笑，“我和你没有仇怨，并不想害你。可是，你明明都逃出去了，却又去而复返，是想俯伏于此伺机杀了二爷吧……”
果然是瞒不过的。莫说这个人，就算是安庆绪本人，恐怕也是时时刻刻在心里怀疑着。从决定要杀了安庆绪的那一刻起，哥舒桓原本也并没有奢望过能完全取得安贼信任之后再动手。
哥舒桓再次将面前那张肖似陆鸣商的脸细细打量一番，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闻言，那人明显愣了一瞬，似完全没想过他会这么问。“自从我开始跟着二爷做事，二爷让我变成谁，我就叫什么，名字这种东西对我来说就不重要了。”他又露出那一副遥望从前的表情，竟似当真正努力思索，而后，突然浅浅勾起唇角，“就当我叫阿九吧……从前二爷是这样叫过我的。”
哥舒桓将药罐推到他面前，“阿九，好好养着你的手，不然手废了，人就废了。”
阿九垂眼盯着那药罐，还有自己手腕上新缠好的白纱，悠悠地叹息出声。他重又抬起眼，紧紧盯住哥舒桓，“你的那些心思，二爷早就猜到了，不然也不会要我这样混在你身边。你要杀二爷，除非先杀了我。我虽然被你识破身份，但也不能让你伤害我的主人。”
那死志坚定的模样，就仿佛他生来就是要为安庆绪死的。没有自己的名字，也没有自己的长相，全部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他的“主人”而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不仅如此，还要被他口口声声称作“主人”的家伙当众凌虐侮辱，可他竟然还要为这个“主人”去死。明明连泪痕都还未干。
哥舒桓静静看着这个大概是叫作阿九的人，一瞬间，竟不知是该厌恶他，或是同情。
“所以才叫你先养好伤。”天策在心底暗暗叹一口气，拿起月冷西给写的那张药方，“我不是你的二爷，我不欺负毫无抵抗能力的人。”言罢，便找人抓药去了。
阿九说陆鸣商要来邺城，不仅要来，还要杀安庆绪报仇。简直让哥舒桓坐卧不宁心焦万分。
这和他心里所预设的也差太远了。
他当然知道，倘若他“死”了，鸣商一定肝肠寸断伤心欲绝，恐怕没办法立刻释怀。外加屠狼会又对鸣商误会重重，想必有得麻烦。所以他才要留下巴尔斯去照应。以巴尔斯的本事，护送鸣商回万花谷应该是绰绰有余的。只要回了万花谷，便没什么人能轻易伤到鸣商。他便也可以放心了。
可鸣商却没回去万花谷。只是没回去也就罢了，偏偏还是要来邺城复仇……也不知道巴尔斯那小子到底都在干什么，怎么就这么靠不住……
好几次哥舒桓几乎按捺不住去找陆鸣商的冲动。他真想就这样什么也不管了，带着鸣商远走天涯，去任何人都无法再让那个万花受伤害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开心幸福的生活。
可是他不能。
作为哥舒桓，陆鸣商可以是他的全部，是唯一，然而作为天策，作为哥舒部族的少将军，他还有别的事需要去做，且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一边是此生挚爱，一边是家国大义，孰轻孰重，他从来不想将鸣商与他的抱负相比较。如果给他选择，他当然也想两不相负。但老天从来不给他如果。
但愿巴尔斯别又一时脑热做出什么傻事才好……
接连几日哥舒桓都无法入睡，整夜整夜强压焦躁地仰头盯着如墨星空，在心里默默祈求神明有灵，保佑那个万花平安无事逢凶化吉。
身为军人，一生征战杀伐，哥舒桓很少相信天命鬼神，比起那些玄而又玄的虚无缥缈，他从来都觉得自己掌控命运才是最可靠的。然而生平第一次，他如此想寄望于天，想求老天开眼，替他眷顾那个叫他如此挂念的人。
然后，他就真的见到了陆鸣商。
为了征兵买马重整旗鼓，安庆绪不断对周边地方势力威逼利诱，企图吞并吸纳，终于又收整了六万余人，为彰显恩威，便在邺郡大营设宴犒劳动员，还特意将在范阳的史朝义也拽来撑场面。
就是在这宴席上，哥舒桓看见了巴尔斯。
突厥少年做一身狼牙打扮，借舞刀献艺的机会突然就跳上前向安庆绪砍去。
那一刀本已几乎砍在安庆绪颈子上。然而当巴尔斯一眼看见坐在安庆绪身边的阿九，顿时被那张与陆鸣商几无二至的脸惊呆了，动作顿时一滞。就那么一瞬间的破绽，便被安庆绪一掌击飞出去，立刻被涌上来的卫士按住了。
安庆绪轻蔑地俯视着被压在高台之下的突厥少年，“你现在要来杀我也没意思啊。当初是你自己做了选择，可不是我逼你。”
“……是你骗我的！”巴尔斯挣扎着仰起头，愤怒地大吼，通红双眼却仍是惊疑不定地一个劲往阿九那张脸上瞥。
但他没认出另一边戴着鬼面的哥舒桓。
“两军交战，以智取胜何错之有？”安庆绪摸一把脖子上划出的血，冷笑一声，“杀了他。”喝令时，竟还将酒杯递到哥舒桓眼前，示意哥舒桓替他斟酒。
卫士们应声就要当场将巴尔斯乱刀砍死。
刀斧劈下的刹那，巴尔斯仰天嘶声长啸起来。
哥舒桓险些就要动手。
可是他看见那个万花如乘青鹏从天而降的身姿。
不过才分别多久，陆鸣商竟已变得险些要他认不出了。
眼前所见之人玄衣白发，黑纱幂篱掩面，却是浑身散发着寒冷凛冽的杀气。只见他广袖翻飞，已抛出数枚银针将向巴尔斯劈下的刀斧尽数打散，但凡有围上来的狼牙也尽数被他银针刺穴，眨眼倒了一地，举手间干脆利落，绝无半点犹疑。
这个人……竟然是鸣商……！
哥舒桓整个人都僵住了。
紧跟在陆鸣商身后的是一个小军娘和另一个手持长剑的万花弟子。这两人哥舒桓并不认识，却也识得那万花手中的罚恶剑。
那两人也看见了阿九，皆是大惊。却也只是看见而已，很快便镇定下来。小军娘冲上前拽起巴尔斯，与宋听枫配合着后撤。
只有陆鸣商站了下来。
陆鸣商当然也看到了高台之上，在安庆绪身边的人。然而阿九那张与自己肖似的脸并没有让他产生任何反应，就像看见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他只在视线缓缓移向旁边那个戴着鬼面的高大男子时，难以察觉的颤抖了一下，而后痴痴地笑起来。
他竟然就这么在乱军重围垓心低着头笑了，从细微轻笑到仰起脸笑得无法停下，却是默然无声，只是泪都顺着脸颊流下来。他忽然身形一闪，如同一只玄色鹰隼，直袭阿九。
阿九眼中精光一闪，挥臂挡掉飞来银针，却是摆开架势挡在安庆绪面前。哥舒桓已经看见他藏在袖中的一双臂刃漏出的寒光。
阿九是身怀绝艺的死士，不能让他与鸣商这么正面打起来。不然鸣商一定难以全身而退。
☆、（38）
情势紧迫，根本无暇细思。
哥舒桓抢先一步冲出去，在陆鸣商靠近之前将人拦下来。
众目之下，四面八方是数以万计的敌军。哥舒桓唯恐伤了陆鸣商，出几个虚招连半成力道都不敢用。可他更不敢耽搁。
不远处巴尔斯还一副双眼充血龇牙咧嘴想扑回来的模样，被小军娘强拽着一路厮杀奔逃。只有那个罚恶剑万花且战且退，一面援护小军娘和巴尔斯逃走，一面却是还在等着陆鸣商。
这人看起来是个有能耐的，有勇有谋，知道这么硬闯进来刺杀根本不可能成事，所以奇袭只为救人，救完立刻就走。若不是阿九易容成鸣商的模样让他们都大吃了一惊，恐怕这会儿已经依照计划撤没影了。再有能耐的人，又能在万军阵中独撑多久……？
“陆师兄！”哥舒桓听见那罚恶剑冲陆鸣商喊了一声。
几乎同时，陆鸣商却是怔怔盯着天策。寒风将黑纱白发撩起，露出半张憔悴痴狂的脸。“将……军……？”他梦呓自语般低低吐出这一声唤，嗓音嘶哑得不忍猝闻。
这声音落在耳畔，哥舒桓胸膛里骤然一阵紧缩，简直疼得都要碎了，却还是不得不狠心一掌推过去，将陆鸣商推到同门师弟身边。
宋听枫得了这便宜，顺势抓住陆鸣商用力拉一把，轻功就走，哪还给机会让人再挣回去。
陆鸣商被用力拽着，强转回身死死盯住哥舒桓所在的方向，张嘴似要嘶喊，却终于还是，没发出任何声响。
安庆绪立刻下令封城围剿，到底还是没抓到人。
这一回筵席生变，安庆绪突遭行刺依旧面不改色谈笑风生的气势令麾下将卒和伪朝官员又添了许多信心，士气大涨起来。
然而鲜少有人瞧见散席落幕后的燕皇陛下为跑了那四个刺客而大发雷霆咆哮不止的模样。
安庆绪一口咬定哥舒桓私逃之后巴尔斯便紧随其后带着人来刺杀，此事一定与哥舒桓脱不开关系。何况哥舒桓最后一掌直接将那陆鸣商推到宋听枫身边，太明显是故意助他们逃走。
那个黑纱掩面的白发万花是陆鸣商本人，这件事安庆绪心知肚明，他所不确定的只是哥舒桓是否已经看出端倪。
更让安庆绪恼怒的是，阿九以假扮陆鸣商的身份却在当时下意识做出了要保护他的姿态。真正的陆鸣商怎可能会保护他安庆绪……仅这一举就足够露馅个彻底。
一旦哥舒桓知道真正的陆鸣商并不在他手中，他便失去了控制哥舒桓的筹码。如此一来，他便只能立刻杀了哥舒桓，否则哥舒桓要么逃走，要么迟早对他不利。
而安庆绪早已察觉，他其实发自内心地不想杀了哥舒桓。比起让哥舒桓威武不能屈的壮烈死去，他更乐于享受将这个从不肯正眼瞧他的天策生生踩在脚下的快感。
于是安庆绪借口哥舒桓串通族弟行刺，发泄怒火一般地折磨了阿九，用尽了各种残酷手段，将哥舒桓绑在一边看着，以此观察哥舒桓的反应。
阿九原本就有伤在身十分虚弱，熬不了多久就晕厥过去。安庆绪便命人用药将他熏醒，再继续。反复几次，阿九整个人已像从血池里拖出来的，意识也近乎要崩溃，不成调地哀求，一会儿说做错了不敢了，一会儿又嘶声求安庆绪快杀了他。
安庆绪见他已丧失了神智，再折腾下去恐怕就要出纰漏，这才恨恨地命施刑的狼牙退下。他一手掐着阿九脖子将人拖拽到哥舒桓面前用力扔在地上，咬牙切齿地冷笑道：“我知道你心里想杀我。但你以为巴尔斯可信？他大概还没告诉过你吧。你在潼关被人暗箭重伤是他做的。不然我也不能如此顺利就拿下你。他一向对你偏心汉人心怀不满，我和他说要建立我们自己的帝国，从此不用再向汉人低头，让他帮我，他就乖乖信了，将援军行程押后，自己提前跑去给了你一箭。你为汉人卖命，忘了自己身体里流的是什么血，所以才连你的兄弟都想杀死你。你保不住这些汉人，保不住李唐的江山，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选错了！”
阿九从头到脚都给血水浸透了，被安庆绪毫不怜惜地拽过来，在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鲜红痕迹。哥舒桓盯着眼前这一团模糊血肉，怒目瞪住安庆绪，却始终不肯应声。
安庆绪是在挑拨离间，成心想激怒他，让他丧失自控能力。哥舒桓很清楚。巴尔斯还是个半大孩子，偶尔就会犯犯蠢犯犯错，当真受到煽动行差踏错一点也不奇怪，但无论如何巴尔斯都不可能真心想杀死他。没有不相信自己的兄弟却要信这胡贼的道理。
如斯反应愈发让安庆绪狂躁不已，抓起阿九又要下手。
最后是史朝义出面拦下了暴怒的安庆绪，才救了阿九剩下半条命。
史朝义就像给发狂的猛兽顺毛一样安抚安庆绪，连哄带骗把人弄走了。
他亲自送哥舒桓和阿九回住处，找来大夫替阿九细心疗伤，待安定妥当了，又命侍女仆子好生照料着阿九，只请哥舒桓和他到别处说话。
哥舒桓便跟着他去了。
史朝义领着哥舒桓不紧不慢地走，寻了一间僻静无人的屋子进去，两人对坐，煮好新茶，才缓缓开口。
“仁执其实是在自欺。他只是不服输，一心想和你争这一口气，打心底并不想杀了你，所以任如何都能找出各种理由说服自己。可是在我看来，根本已再明显不过了。”他一手端着茶杯，看着哥舒桓，淡定微笑，“你去洛阳不是为了求药，而是去送信吧。”
史朝义之精明城府，哥舒桓自知不能望其项背，所以就算被看穿也在意料之内。哥舒桓原本就是在赌。若唐军收了他的信报对史朝义有所警惕，这是万幸；若唐军不信，史朝义也不察觉，也算是和局；但若是史朝义一眼识破了他……哥舒桓觉得史朝义不会做什么，更不会向安庆绪告发他。因为史朝义对他有所图。
而史朝义此刻与他如是说，恐怕是要摊牌了。
果然，见哥舒桓不应声，史朝义不急不恼，依旧淡然微笑着，兀自接道：“没关系。就算你去和他们说，他们也不会信，于我而言毫无妨碍。而且，你的那位同门挚友恐怕根本不会把这事说出去。他是为保你性命，不愿你无谓枉死，你这封信却是白送了。”
“我做了我该做之事，只求问心无愧。”哥舒桓不由暗自叹息。就算不愿承认，内心深处始终有一块地方清楚明白地知道，史朝义所说句句不差。唐军至今按兵不动，安庆绪喘上这一口气邺郡便轻易打不下来了。如今再要来打，必然是劳民伤财的持久拉锯，加上有史朝义这一手诈降复叛，待到唐军围困日久攻城不下之时倒戈一击，唐军恐怕又是一场惨败……
“其实你又何必呢。”史朝义侧脸笑看天策眉目间的凝重抑郁，抬起一只手，推心置腹状搭住哥舒桓胳膊，语重心长诱哄：“我是真的爱惜人才！哥舒一族骁勇，老元帅是何等的英雄人物，你与你大哥也皆是大将之才，然唐皇如何待你们，你心里想必自有思量。多少忠心碧血，到底抵不过一句‘非我族类’啊……你且细想，李家是汉人，你我都是突厥人，我原本的姓氏是阿史那，咱们才是真兄弟。老元帅含恨而终至死蒙冤，令兄也已血洒洛阳，难道将军你当真还要白白牺牲下去？倘若将军愿意助我大业，我定不负将军！”
他做这循循善诱之态，抽丝剥茧，字字如刀，专挑要害戳下去，句句直指唐皇昏昧不值得效忠。
哥舒桓闻之喟然扯起唇角。
“你想要的不是我，是我族中精兵铁骑。你现下囤兵范阳，李唐有郭子仪、李光弼知兵识略，想重夺两京吞灭大唐实在艰难。但如果有我领兵南下，与你夹攻呼应，唐军措手不及腹背受敌，形势就会瞬间逆转。”
“将军果然懂我！”史朝义轻拍一记桌案，紧追不舍，“既然如此，将军这可算是应承我了？”
“你说呢？”哥舒桓不置可否瞥他一眼，反而自斟一杯热茶，不紧不慢喝了起来。
这是近一月来，这天策在日复一日的隐忍抗拒之后，第一次出其不意地展露出锐不可当的进击姿态。
而最为微妙的，是这长枪所向，竟不知是谁。可以是李唐，却也可以是狼牙。对于抛在眼前的邀约，哥舒桓并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相反，他将饵勾抛了回来。
史朝义整个人都怔了一瞬，似受了极大的震撼，却又一时揣摩不透，双眼都意兴盎然的亮了，就仿佛在一场乏味又冗长的游戏中昏昏欲睡时突然寻见了乐趣。
那天哥舒桓与史朝义私谈许久，直到天角泛白，待返回住所时，却见阿九正倚在床头屏风上，一脸紧张地盯着他。
“你……为什么……不走……？”那阿九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勉强撑着身子，连吐息都艰难，却挣扎着用尽全身气力扒住哥舒桓，喘息着嘶声道：“去找陆鸣商吧……他一定在等你……你难道，不想和他在一起了……？”
被这样一张与鸣商极似的脸如是反问，一瞬间，几乎要叫哥舒桓心痛出血来。
他是真想去。
宴席之上，重围之中，匆匆相望，他有满腹疑问，万千揪心。洛阳一战以后究竟又发生了什么，鸣商为何竟成了那副模样？！假如能够，根本无需任何人说，他早已飞身奔去那万花身边再也不离开。
然而，再如何归心似箭，也不能够。
他不能为了鸣商抛弃责任。如果他这样做，鸣商也会责怪他，更会满心负疚地责怪自己。
所幸已有万花中人寻着了鸣商，看起来倒是有能耐且也有心照顾周全的模样。
哥舒桓面无表情应道，“我逃走，你也活不了。”
“姓史的找你说了什么……？那个狐狸，阴险狡诈……他利用完你，就会杀你！”阿九眼神惊疑地盯死天策，忍不住追问。
哥舒桓看阿九一眼，暗叹摇头。
阿九其实不在乎自己活不活，只是害怕他留在这里会暗算安庆绪。同样，阿九担心的，也不是史朝义会杀他，而是史朝义有朝一日会对安庆绪下手。
而史朝义对安庆绪下手，恰是哥舒桓所寄望且将要极力促成的。
安庆绪身边护卫重重，其本人也是善战高手，又疑心慎重时常戒备，哥舒桓觉着，如果就这么直扑上去刺杀安庆绪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就算赔上性命也绝无成功可能。
这世上唯有一人有杀安庆绪的本事——那便是史朝义。
要杀安庆绪，必须要借史朝义的刀！
天策低头再看一眼正焦急游说又想从自己这儿套出些讯息的阿九。这人对安庆绪忠心赤诚，为了这所谓的“主人”毫不顾忌自身，手上使不得劲还要用手臂勉强勾住自己，连几处伤口崩裂又被鲜血染得通红也毫无察觉。只可叹，那安狗丝毫也不珍惜。
“安庆绪这样对你，你还心心念念替他着急。”哥舒桓不忍，略皱起眉，将阿九安置回榻上躺好，顺嘴劝道：“那史朝义与安庆绪自幼就是好友，还能做什么？就算真的翻脸，了不起软禁闲置，下不了杀手。你就姑且把你家二爷忘一忘，先养好自己的伤吧。”
说到一个“杀”字时，他明显看见阿九眸光颤了一下。但阿九实在伤得太沉，被他强按回去，不一会儿便睡了，睡梦中仍是眉头深锁，露出一脸十分痛苦的表情。
哥舒桓坐在一旁，低头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刹那恍惚，险些忍不住伸手轻抚。
这种为一个人心焦心忧牵肠挂肚的心情，他又何尝不懂？
疲乏日久，不敢懈怠，满心牵挂难述……他大概也快要撑到极限了……
哥舒桓猛醒了醒神，倏地收手站起身，疾步推门走出去。
仰面天际已泛出金红光泽。
天策反复深深吐息，直到将胸腔里沸腾翻涌的情绪尽数又压回去，直至平湖无波。
而后他抬起手，低头时用力按在心口，默默祈念：
鸣商……对不起……你一定要平安地等着我！
【—兔必肯踢牛—】
☆、（39）
步狸哥究竟为什么要对汉人那么好，巴尔斯一直不懂。
从前他觉得哥舒桓未免软弱得太奇怪，突厥人比汉人强健，哥舒桓本人更是骁勇善战，有什么必要对那些瘦弱的汉人低声下气？后来哥舒桓跟他说，这不叫“软弱”和“低声下气”，而是“以和为贵”和“取长补短”。哥舒桓说汉人也有许多长处胜过突厥人。那时候巴尔斯是压根不信的，只觉得十二分不服。
安庆绪最初找上他时他也曾不屑。安禄山谄媚唐皇与贵妃的那些事巴尔斯很看不上。然而那时候安庆绪对他说的那些话，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年少的心中引起了共鸣。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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