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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葵咕全文(155)

    夜雪焕轻轻在他失色的唇上吻了吻,没事的。别怕,我在这里。
    他一把将自己颈间的小琉璃瓶扯了下来,指尖发麻发抖,拔了几次也没能拔开瓶塞,又怕动作太大撒了里面的药丸,只能慢慢用牙齿咬、用指甲拨,一点一点将瓶塞挑开。
    容采蓝祈的声音更轻了,你方才问我,若有来世你我之间,只许今生,不诺来世。
    若真有来世他赌气一般哼哼着,吐出的气音残破不全,我再也、再也不要遇到你了
    夜雪焕心中又急又痛,好不容易弄开瓶塞,哆嗦着倒出一粒黑色小药丸,胡乱地往蓝祈口中塞,好宝贝,我们的今生还没过完,当然不诺来世乖,吃下去,快吃下去
    蓝祈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上的甜香却越来越浓烈,越来越接近灵殿里珑风的味道;这说明他已经流尽鲜血,契蛊化血,是开始蛊化的征兆。等到蛊血入脑,他就会变成一具无知无觉、不死不生的傀儡就如同珑风那样。
    夜雪焕无法自制地想起了珑风那麻木空洞的巨大瞳仁,他当初与蓝祈所言并不假,若蓝祈当真蛊化,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发疯到什么程度,也不想用亲身经历来知道。
    他用手指顶着药丸,一直顶进喉咙口,逼着蓝祈吞咽;蓝祈仰头发出痛苦的呜咽,喉咙里干呕两下,却总算是咽下去了。
    乖宝贝,没事的,不会有事的。他抱着蓝祈,不断在他脸上各处落下亲吻,好好睡一觉,睡醒就都过去了乖,我抱着你,睡吧
    蓝祈的身体彻底瘫软下来,慢慢闭上眼睛,再慢慢断了呼吸、停了心跳,体温降到最低。这是蛇眠的药效使然,陷入假死状态前会先失去感官,所以此刻的蓝祈已经感觉不到疼痛,表情也松泛下来,小半张脸埋在他心口处,安详又平和,一如以往每一个在他怀中酣睡的夜晚。
    夜雪焕一手托着他后颈,一手在他背后轻拍,也如同往日里哄他入睡一般,在他耳边不断呢喃着别怕、没事,也不知到底是在哄蓝祈,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他也不知蛇眠能不能救蓝祈,但假死状态下心脏停跳、血脉不通,至少能拖延三日,不让蛊血入脑,阻止蛊化。若是在此期间,蓝祈自己的身体能在蛇眠激化下修复到一定程度,不需要契蛊再化血保命,那就还有希望。
    蛇眠是真正意义上的虎狼之药,当年夜雪焕二十岁,最是身强体壮的时候,用过蛇眠后便明显感觉不如从前,自愈能力变弱,胸肺间那点旧伤总也养不好,否则岂能栽在那几个尸俑手里。蓝祈的体质如何能与二十岁时的他相比,直接被蛇眠耗到油尽灯枯也不是没可能。
    但夜雪焕暂时不敢去想这些。蓝祈能不能活,三日之后才有分晓。
    天色渐亮,他这才发现自己竟身处一座山谷之中,四周都是高陡平滑的山壁,而脚边是一口小小的湖泊,就挨着一面山壁,正上方的高处开着一个大洞,洞口向下延伸着大片水痕,到现在都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残留的小水柱,如同一个临近干涸的瀑布。
    夜雪焕猜测是山体坍塌后引发山洪倒灌,冲破山壁,将他和蓝祈一并卷出了皇陵,从这个洞口冲到了山谷中,却无法想象蓝祈究竟是如何抱着他在山洪中挣扎求生,被冲下来后又是如何把他从湖里拖上岸,再一刀一刀、一口一口地将自己的性命换给他。
    他的衣衫敞着,衣带胡乱扔在一旁,估计是蓝祈替他解开的;右腹处竟已经没有了伤口,新长出来的皮肉呈现出鲜活的嫩粉色,狭长一道,外围沾着血沫和碎肉,尚未被吸收干净,伤口就已经完全愈合。
    他心中刺痛,不忍再看,将蓝祈轻轻放在地上,起身打量起这处山谷。
    无论蓝祈三日之后是死是活、是人是蛊,他都必须要带他回去,做他此生唯一深爱的王妃。
    此时本该是寒冬腊月,山谷之中却不知为何温暖如春,绿草野花遍布,树木也长得高壮,林间隐有雀鸟之声。
    山洪夹带石泥,必定浑浊,但这口湖水却未见有多受污染,水质依旧清澈,甚至还有游鱼穿行;一下子被大量山洪灌入,湖水却没有太多满溢,只在湖边草地上留下了些退水后的湿痕,说明湖底另有泉眼,是个连接着地下水脉的活水源。
    但他一不可能从冲出来的洞口处原路返回,二不可能像鱼一样沿地下水源进出,只能另觅出口。
    发冠早不知掉在何处,夜雪焕捡起衣带扯下一截,将头发束好,再将衣襟收拢。蓝祈用来放血的两只含羞镯子此时都是刀片状态,被随意丢弃在草丛间;白婠婠当初说给他自保,他却一直拿来自残。
    夜雪焕实在厌恶这对不知伤害了蓝祈多少次的镯子,但毕竟是南府信物,只得妥善收起,打定主意等回去后就物归原主。
    山谷占地不大,一眼就能看尽,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唯有对面山壁上似乎有个山洞。
    夜雪焕过去看了一眼,心中顿时一沉。
    山洞不过几尺深,但尽头处却有一扇古旧的石门。
    这并非是个天然山谷,有人工开凿过的痕迹,就说明他们很有可能还没有离开皇陵的范围。
    夜雪焕顿觉荒谬,敢情这醒祖皇陵还附带个后花园?
    若当真如此,他们恐怕没有那么容易离开。
    石门上只有一道门栓,亦是石质,并未上锁,但十分沉重。夜雪焕稍费了点力才打开门,里面果然别有洞天,被掏空成一间石室,洞顶和四壁都打磨得极为光滑,方方正正、平平整整,隐约飘着一股奇特的香气,使得这封闭千年的石室里并无异味,干燥清爽。
    石室中央是一张矮桌,与地面浑然一体,应当是开挖山洞时直接凿出来的;角落里也同样凿出四台柜子,像模像样的全是对开门,也不知里头装了东西没有。最夸张的是另一面靠墙处摆放着一块巨大的方形黄玉,足足有半人高,六尺长、四尺宽,色泽深沉浑厚,朝上一面光滑平坦,中间微凹;四面还有花卉浮雕,水波间满是盛开的莲花。
    夜雪焕心中一动,伸手一摸,触手生温,果然是玉恬随口提过的那台黄暖玉床。之前还以为是什么野史秘闻,没想到竟是真的,还被藏在这种地方。
    他一时没多想,又去另一边开柜子。
    柜子里居然塞满了各类生活用品,从衣饰鞋袜到锅碗瓢盆,甚至还有种地的锄具、捕鱼的钓具、打猎的弓箭、兽夹,全都是鲛绡制品,存放千年依旧光亮如新,连点灰尘都没落下。
    矮桌、玉床、置物柜,若能再开扇小窗,岂非就是个颇具品味的雅居卧室了?再在外面种块地,湖里钓钓鱼,进山打打猎,岂非就是寻常人家结庐隐居的神仙日子?
    皇陵里头什么奇怪的都见过了,夜雪焕其实已经有点麻木,此时却还是不禁目瞪口呆,腹诽醒祖在这方面的奇怪品味。前面的皇陵地宫极尽奢华,恨不得把全天下都搬进去,后方又悄悄修了这么一个小石室,既想要天下在握,又想要乐享山水,世上岂有这种好事?
    他懒得去猜测疯子的想法,出去将蓝祈抱进来,安放在暖玉床上,脱去他身上的湿衣,从柜子里随手挑了件宽大的长衣盖在他身上,又端盆出去打了水,替他清理伤口。
    蓝祈身上到处都是挫伤淤伤,应该是在山洪中挣扎时磕碰出来的,都不算严重,双手掌心里的划伤也在蛇眠作用下开始慢慢收口。小腹上有一长道青紫,是在灵殿里被他压在棺盖上时撞出来的,当时就应该很疼,眼泪都掉下来了,可他却只顾着去抠那枚小吊坠,完全没想着要哄哄他委屈的小猫儿。
    左臂自然最为狰狞,那些破碎的肌理,断裂的经脉血管,隐约露出了一点的纤细骨骼,都在无声控诉着这副身躯的主人对自己究竟有多么残忍。尤其创面多是咬伤,凹凸不平,皮肉之间将断不断,最外围一圈因为失血多时,早已坏死,影响愈合,夜雪焕也只能将含羞再拿出来,将那些死肉小心削去,保持创面平整洁净。
    伤口里已经流不出血,蓝祈也没有知觉,一动不动地任由他处理。
    战场上比这更可怕的伤势他见过无数,军中也都笑称伤疤才是男人的性感;可这条手臂根本没有碰过刀剑,紧实的肌理只为攀壁游墙而练,如何能经受得起这种伤势?
    他想起那日在江上的交谈,心中更觉苦涩难言。事发太突然,他们彼此都没有做好准备,到底是他先失了约,让蓝祈眼睁睁地看着他伤重致死。
    而今他的血里混杂着蓝祈的血,皮肉中交融着蓝祈的皮肉;他的命捆绑着蓝祈的命,已经不单单属于他自己。甚至就算日后回到边关战场上,他也无法再像从前一样英勇无畏,他必须比寻常人更加惜命,因为蓝祈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他敢不惜命,蓝祈就敢换命。
    就如同当年在太学府的银杏树下,蓝祈在他耳边得意地低诉,敢把他挂到树上,他就敢往下跳;跳过一次,就不敢有第二次。
    换过一次命,他岂敢再有第二次?
    他怎么就忘了蓝祈本就是这么个决绝的性子,怎么就信了他在江上说的那句不知道,怎么就有胆子在生死关头劝他独自离去。
    听他说出那句舍不得时,蓝祈心里是该有多痛,痛到他可以义无反顾地将自己的身体摧残至此。
    鲛绡所制的衣料无法切割,他们原本的衣物又脏又湿,伤口处理干净后也没有能用以包扎的东西,只能将创面晾在外面,等待着自我愈合。
    看着那片暗红的、没有任何保护的嫩肉,夜雪焕眼前忽然模糊了一片。他眨眨眼,将迷蒙的雾气挤了出去,跌跌撞撞地走出石室。
    他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哭过,当年哪怕是楚后离世,他也未曾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他以为自己早已看惯生死,军中之人合该如此,所以莫染和童玄在确认救不了他之后,都能果断离去。可到如今他才明白,生死这种事从来没有看惯一说;易地而处,若那日在断桥那头的是夜雪薰或者路遥,他二人走得了么?调换位置,若是蓝祈濒死,他自己又走得了么?
    心里明白是一回事,能不能割舍又是另一回事。
    他宁可那些伤都落在自己身上,才不至于像现在这般肝肠寸断。
    他跌坐在湖边,在水面上看到苍白憔悴的自己,一眨眼便有水珠滴落,一圈圈涟漪荡漾开去,将那张脸扭曲成各种奇异的形状,滑稽又空洞。
    他的人生里从未有过如此茫然无措的时刻,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守着不知还能不能醒来的蓝祈,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从前拥有的一切权势声望财富都失去了意义,帮不了他分毫,也救不了蓝祈的性命。
    他心知眼下该要冷静地想想该如何离开此地,可脑海中晃悠悠的只有蓝祈那条血淋淋的手臂,其他的什么都无法思考。哪怕是当年被边蛮围困时,他也尚有可以坚持的方向,有可以放手一搏的勇气和筹码;然而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也不知该怎么办,除了等待蓝祈醒来,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若蓝祈真的醒不过来,不如就这样与他一道睡去,直到天荒地老。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脑袋扎入水中,凉意顿时让他清醒了不少,也终于发现了水中的异样。
    整片湖底珠光宝气,铺满了金银玉器,有几件还十分眼熟,分明是灵殿耳室里的陪葬品。
    当时最先塌的就是灵殿,就算有东西能跟着山洪一起冲出来,也该是那些穷追一路的尸俑,怎会是这些早该被掩盖在废墟里的陪葬品?
    夜雪焕很快明白过来,那些丹药、典籍、图纸都是经不起水的东西,可能已经全都损毁在山洪中了;而尸俑大多身着兵甲,重量太大,只能沉底,只有这些重量适中的大件金银玉器能一起冲出来。
    若真是如此,就只能说明水是从地宫底部往上冲的,很可能中途就冲破了山壁,直接填入石桥下方的裂谷,所以没有从顶部平台倒灌,也就冲不走多少尸俑。
    这怎么看都不正常,加之出口又是这处皇陵后花园,不得不让他怀疑其中另有猫腻。
    难不成那些尸俑千方百计要留住他们,就是要他们等水倒灌之后,走水路到这山谷中来?
    这倒能解释莫名其妙的沉棺,但弄塌整座皇陵就为了让人到这里来,也未免太绕弯子、太折腾人了吧?
    若是跑得不够快,中途就死了呢?
    还是醒祖他老人家觉得连这点难关都闯不过的人不配来他的后花园?
    夜雪焕冷笑摇头,再次提醒自己不能去猜疯子的想法,绕着湖畔仔细查探。
    他在不远处的浅水里找到了自己和蓝祈的斗篷,因为吃足了水沉在水面下,只能先拎上岸,铺在草地上晾晒。蓝祈怕冷,即便山谷中温暖,石室里那些衣物必是不够他御寒的。
    他们带进皇陵的东西很零碎,食水一类肯定是不可能冲出来了,但他最终在另一侧湖边,找到了最初撤离时就被丢弃在灵殿前广场上的药箱。
    为了减轻重量、抵御南荒湿气,药箱里所有的药品都不用瓷瓶,而是单独用防水的油纸牢牢包好;虽然药箱本身灌满了水,但夜雪焕拆了一包金疮药,果然见里面的药粉全部完好,顿时欣喜若狂。
    有了伤药和干净纱布,就算不能加速愈合,至少能避免感染发炎,阻止进一步恶化。
    重重劫难之中,总算有了那么一丝幸运,足以重新点燃他心中那簇已如风中残烛的希望之火。
    他抱起药箱飞奔回石室,捧着蓝祈的手臂给他上药,又拆了纱布给他包扎,把整条小臂都包得严严实实,掌心里也细细缠好,放在自己腿上,这才敢隔着纱布轻轻抚摩伤处。
    本就纤细的手臂上缺了一大块肉,又裹上了层层纱布,可怜得如同一根枯瘦的小树枝。手腕上那一道明显已经切到了经脉,这条手臂便是不废,将来怕是也提不了任何重物,更遑论攀爬高跳,那身轻术基本算是废了一大半。
    这都还在其次,如此重的伤势,也不知他这身子会被蛇眠消耗成什么样,更不知要将养多久才能恢复,做一辈子的小病秧子都有可能。
    这还都是建立在蓝祈能醒的假设之上,若是三日之后他醒不过来,或是一睁眼就是一对巨大无神的瞳仁
    夜雪焕轻声叹息,精疲力尽地倒在蓝祈身边,小心护住他的左臂,从背后将他拥入怀中,手指扣入指缝,牢牢握住。
    他花了两年时间才养出了那么漂亮鲜嫩的蓝祈,不过一个晚上竟就变成了这般模样,比初见那时还要苍白脆弱,一张小脸近乎透明,仿佛用力一戳就要碎裂消失,只有紧拥在怀里时才能感受到一点真实。
    他也委实很累,心肺间依然隐隐作痛;当时与蓝祈说得轻描淡写,实际上太医早已断言,他这旧伤少说都要休养十年八年,弄不好可能就是一辈子的隐疾,到晚年还会变本加厉。契蛊的确能替他缓解一些症状,但毕竟是内伤,蛊血入体后无法直达患处,并不能完全根治,还要靠他自己慢慢养着。
    他必须要再惜命一点,等回去以后就重点培养培养林熙泽,如此过几年就能从戍边前线上退下来,仔细把这旧伤养痊愈了,才好和蓝祈长相厮守,直到白头。
    他嗅着蓝祈身上的甜香,胡乱想着些不着边际的心思,慢慢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深夜,石室没有透气用的窗,就只能敞着门;腊月里夜间依旧寒凉,夜雪焕几乎是冻醒的。
    他出去采了些野果聊以果腹,捡了枯枝在矮桌旁生起火堆,又把两件斗篷捡进来烘干。火折都已被水泡湿,生火着实费了一番工夫,所以必须要注意留火,熄了再点会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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