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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葵咕全文(131)

    话说到这个份上,莫染也只能沉默。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无论是当初漠北一战还是此番皇陵之行,没有南宫家的财力支援,势必艰难,南宫雅瑜也只能腆着脸把难题交到夜雪焕手上。
    夜雪焕自然不会意气用事,但显然对南宫显其人的感观也不怎么好,眉间一直蹙着。皇陵之事本已基本打点妥当,南宫显这个时候提出要求,不得不让他警惕。
    夜雪薰过意不去,闷声道:三哥对不住,让你为难了。
    夜雪焕嫌弃道:你赶紧给我滚去琼醉峰上,否则我才要为难。
    琼醉峰在银龙群峰之中只能算中等高度,但离丹麓最近,山势也平坦,是以在山阴建有离宫,常年林风吹拂、云雾缭绕,夏季时凉爽怡人。夜雪薰原定六月中旬去离宫避暑,不料今年热得早,前几日里竟隐有发作迹象,吓得莫染火急火燎又去找蓝祈讨血。夜雪焕早就不耐烦了,逼着他提前上山,过几日便要出发了。
    暖闻,你倒也不必愧疚。夜雪权一直未曾开腔,此时却突然笑了起来,既是商人,自然可以讨价还价。若五公子真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我们这边提点要求想来他也是可以接受的吧?
    第97章 红玉
    你们似乎对那位五公子颇有成见?
    从宫里出来,几人心思各异,各自回府。 夜雪焕前阵子不想涉足云西之事,早早搬去了百荇园避嫌,此时回程尚需一个多时辰。蓝祈午后困倦,习惯性地趴在他肩头,问起了宴上所说的那位五公子南宫显。
    夜雪焕斟酌了一下词句,神情复杂地解释道:我与此人交往不深,但看各方风评,似乎也并非是个奸商。而且他识时务,更有远见,南宫家这几年逐渐有从朝中抽身、回归商路的趋势,元隆之后也尤为乖觉配合,应该都有他从中斡旋。南宫家日后若是在他手上,想倒都难。
    如此评价从他口中出来,已经算得是极高的赞誉。蓝祈疑惑道:此等人物,为何秀人从未与我提起过他这个哥哥?这不像是秀人的性子啊。
    问题就出在这里。夜雪焕哂笑,他与秀人不是寻常的兄弟关系。
    蓝祈顿时哑口无言。
    他比秀人年长十二岁,至今尚未婚娶。夜雪焕脸上讽意更深,秀人与其他四个哥哥都不亲近,独独就黏着南宫显,自幼便是如此。明白我的意思么?
    蓝祈自是明白,却仍不能相信,艰涩道:那也不能说明他们之间就是何况茂国公岂能放任秀人被他那样?还有太后,难道就不管?
    有些事情,长辈是看不出来的。夜雪焕把他往身上抱了抱,无奈摇头,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日后思省到了秀人这个年纪,想收侍妾、想寻花问柳,只要人干净,我们四个做皇兄的绝不会有谁拦他。但若换成是你,我岂能同意?小屁股都给你打开花。
    这个例子的确不太恰当,最后一句也加得极其没有必要,蓝祈睨了他一眼,却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夜雪焕当然不可能让蓝祈接触那些权贵子弟的某些消遣娱乐,但他自己十分清楚,带适龄的弟弟出去长见识的兄长才是绝大多数,甚至兄弟同乐都是再正常不过之事;像南宫秀人这样加了冠还要被禁止出入风月场所的,绝不单是家教严的缘故。长辈眼中会有长不大的孩子,或许不会觉得不妥;但在平辈们看来,那纯粹是以保护为名的掌控和独占。但凡和南宫秀人相熟的多少都看得出来,可谁也没办法说破,反而还要替他挡着藏着。
    在这方面,蓝祈其实也和白纸无异;但他与夜雪焕彼此专一,盛宠必然伴随着独占欲,并不奇怪。而南宫秀人作为一个将来要袭爵的公府嫡子,交际圈也未免太干净太纯洁了,算来算去,路遥可能都是最污的一个了。
    诚然南宫秀人本也不是个做家主的料,他那五个过继来的哥哥没有一个愿意他掌握实权,最好一辈子当个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撒手掌柜,如今这般爱娇贪玩的性子都是他们齐心协力宠出来的。
    他们对南宫秀人的态度很矛盾,一方面怨恨他的出生毁去了自己继承南宫家的希望,一方面又不得不讨好他以巩固未来的地位;然而能巧妙地周旋于这种微妙又脆弱的平衡之中,说明小少爷也绝不是真的只会混吃等死,不过是日子过得舒坦,懒得上进争取。
    蓝祈并不认为南宫秀人会是个甘愿吃哑巴亏的情种,那小少爷通透得很,哪怕当真受南宫显制约,也未必就处于劣势;南宫显如今掌控着南宫家的财权,至少能帮小少爷对抗其他几个哥哥,再不济也算能给他一个长期稳定、可靠安全的生活保障。
    实情究竟如何,外人不好妄做猜测。只是两人到底年纪悬殊,阅历和手段更不是相差一点半点,无论小少爷在其中是什么样的角色,南宫显都难辞其咎。对自己看着长大的幼弟生出如此见不得人的念想,不仅不以为耻,还企图把他圈养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足可证明此人骨子里的偏执和疯狂。
    夜雪焕完全不想和这种人打交道,但诚如夜雪权所言,他在这个时候自己找上门来,等于是主动送了一个试探南宫家、甚至是渗透到江东地区的大好机会。
    过了两日,夜雪薰出发去了琼醉峰离宫,南宫显的拜帖也如期送到了百荇园,邀夜雪焕相谈,地方就定在枫江苑。
    他还提了一个十分耐人寻味的小要求拖着点南宫秀人,别让他来捣乱。
    这一点就算他不说,夜雪焕也要想法子把小少爷支开,否则真要让他往中间一坐,什么谈正事的气氛都毁了。
    是日恰逢太学府休沐,夜雪焕叫上莫染,让他去通知南宫秀人,就说自己答应了小米带他去太学府找锦鳞,但临时有事走不开,让小少爷帮忙送一下小米。
    南宫秀人并未生疑,也很乐意陪小米,但太学府里有太多他的童年阴影,比如小花园里那棵银杏树,所以他并不是很想去,拖拖拉拉快要过午才去莫府接了小米,带着吃了顿午饭。本还想再带小米在北市转一圈,或者抱去路遥那里坐坐,奈何莫小米一门心思想去见锦鳞,南宫秀人也只得妥协。
    抵达太学府之后,小米先去见了他的小叔叔莫煊。莫煊九月就要结业,眼下正和同窗一起准备着最后的大考,忙得焦头烂额,招呼了一声就继续闭门苦读。
    南宫秀人实在没有别的借口拖延了,只好带着小米去见太傅。
    十分巧合的是,蓝祈今日也来了太学府。
    他自然不是临时起意,南宫显的拜帖送来之后,他就亲自安排了这么一场看似水到渠成实则百转千回的太学府偶遇,甚至把莫染父子都利用上了,就是为了不让南宫秀人起疑。南宫显自有夜雪焕和莫染去周旋,但想来也难从那种奸商口中套出多少信息来,反而是南宫秀人这里可能会有意外收获。
    虽然有些对不起小少爷,但在这件事上,蓝祈不认为南宫秀人应该置身事外。若南宫显真有不轨图谋,大概也就只有小少爷才能牵制住他了。
    昔年太祖设立太学府,以慈母多败儿为由,要求所有王侯嫡子入府读书,吃住全部统一安排,没有特殊情况,非沐日不得外出,亦不允许家长探视。虽是旨在培养自律,去奢存真,但太学府的学童毕竟都不到能够自理的年纪,平时还是要下人伺候,家中也时不时要送些衣食用品,是以专门留有一处侧门供其进出,藏在偏僻的后巷中,与正门完全不是同一条路。皇族子弟则单独居于别院,另开门径,自备小厨房,由禁军把守,四面院墙内外都爬满了凌霄花和铁线莲,密集错杂的藤茎上还绑着无数隐蔽的小铃铛,杜绝了一切翻墙进出的可能,确保皇嗣安全,是以得名藤院。
    夜雪氏人丁不旺,偌大的藤院里向来住不了几个人,最热闹时不过住了夜雪焕兄弟四个和各自的伴读,如今更是只有锦鳞和夜雪镜两个皇嗣,外加一个做伴读的平宁侯外孙,哪怕是宫里来人送东西时也都有条不紊、安安静静,冷清得完全没有皇家该有的气派。
    蓝祈让程书隽带人先去藤院,给锦鳞添置些新制的夏衣,自己则径直去找太傅。
    殷简知今日要给两个告假的皇嗣补课,蓝祈去时还未放课,便在花厅里等候,既不去打扰太傅讲课,也不去探视锦鳞,还吩咐了让锦鳞放课后直接回藤院用午膳,下午自己陪小米出去玩,不必特地过来给他请安,以免坏了太学府的规矩。太傅对此极为满意,讲课的语速都快了些,不好意思让他久候。
    程书隽不多时就打理好了藤院那边,离开前刚好遇上肃亲王府去给夜雪镜送东西,大大小小装了好几车,由颜吾亲自指挥着往院里搬。听说蓝祈也在,便告知王府给锦鳞也带了些礼物,等收拾完了再去花厅见他,将清单奉上,也省得再多跑一趟百荇园。
    眼下正值换季,楚棠楹又被软禁着,夜雪镜平时的吃穿用度都是宫里直接划拨;前阵子一场家宴,兄弟间关系有所缓和,夜雪渊想要再接再厉,直接将幼弟拉拢到这边来,又不好亲自做这些讨好之事,才让看似最温和的夜雪权去送关怀。同在一个屋檐下,自然也不能对锦鳞厚此薄彼,蓝祈对此不以为意,点点头便继续沉默着等候太傅。
    程书隽在他身边待得久了,话多嘴贱的毛病收敛了不少,何况在外面也不能给主子丢脸,安安静静地抱着剑侍立一旁。
    殷简知在午前放了课,步态轻盈地进了花厅,见了蓝祈自然高兴,留他用了午饭,饭后又摆了棋盘,拉着他手谈。
    蓝祈的棋艺着实一般,他虽然会记会算,但这种围追堵截的双人博弈于他而言还是枯燥了些,修心养性倒是不错,可惜平日里没那个闲工夫,手上生疏得很,小半个时辰就败下阵来。殷简知似乎意犹未尽,蓝祈虽无甚兴致,但反正是消磨时间,便主动提议再来一局。
    收拾棋盘时,太傅幽幽然感慨道:也就只有你还惦记着我这个老头子了。
    蓝祈莞尔道:老师桃李遍天下,怎会无人惦记?不过是近来朝事忙碌,而我是个闲人罢了。就算是莫世子,心里也是念着老师的。
    殷简知一听这个名字就头疼,又听他提起朝事,不知想起了什么,情绪低落下来,摇头叹道:到底是老了。
    蓝祈手上一顿,随即了然,淡声问道:这是哪位老大人来和老师嚼舌根了?
    前阵子连朝,皇帝全程奉陪,底下的朝臣不敢告假,都只能咬牙撑着;好不容易熬到休朝,精神一松懈,反而病倒了好些人,其中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老臣。有些实在吃不消又看得通透的,也有些心有不甘却架不住家中晚辈劝慰的,陆陆续续倒有七八人顺势告老请辞。皇帝嘴上说着惋惜,实际上一个都不挽留,并且迅速就安排好了交接,不得不让人怀疑他是早有预谋。
    当然皇帝确实有预谋,朝中老臣回过味来,多少会觉得之前的连朝就是在逼他们告老,心中必然不快,又不好妄议皇帝,与太傅这个帝师诉诉苦也情有可原。蓝祈本也就是随口一问,但大抵是这些时日在西北强势惯了,言辞间竟都带上了些质问和威胁的味道;话一出口,两人都有些愣了。
    蓝祈曾替楚后办事,自然不可能是个多好的性子,这一点老太傅很清楚。西北剽悍野蛮之地,蓝祈打理着荣亲王府,与那些牛鬼蛇神周旋斗法,难免学得阴狠些,这一点老太傅也很理解。但在他心里,蓝祈始终还是当年那个有如苍天蔚海般孤高纯净的稚子,合该容不得一星半点的脏污龌龊,更不屑于与世俗为伍;然而这才区区一年,居然就被带成了这种调调,从神情到口吻都和夜雪焕如出一辙,举手投足都有了一股子由内而外的雍容和威严。
    这说明夜雪焕的确疼他,也真正敬他,才能将他养出如今的风采来。从这方面而言,老太傅很是欣慰;可这种威严却不分对象,连他老人家也要受到波及,那就让他很不高兴了。
    蓝祈今日其实没什么心思应付殷简知,一时没注意语气,反应过来时,太傅的脸已经臭了。
    他顿时觉得有些好笑,老太傅一生都在太学府中,一心诲人,不涉朝政,亦不曾经历过任何残酷的洗礼打磨,所以反而能保持住刚正纯粹的本性,临老了还如孩童一般,喜怒都表现在脸上,不知为何竟还有些可爱。
    老师误会了,我没有责备哪位大人的意思。蓝祈稍作思忖,还是决定说得直白些,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不比先帝,凡事自有主见,最恨让人置喙他的决定。很多老大人习惯了先帝那套,一时改不过来,容易犯忌讳。陛下先前连朝,只怕多少也有点敲打的意思。
    卢相已经在起草新官制,五品以下官员不得超过五十岁,三品以下不得过六十岁,便是一品大员,七十岁上也必须告老。三品以下,五年之内无政绩、不升迁者,直接免官。
    蓝祈看着殷简知,缓缓说道:陛下年轻,又勤政,想要推新政、行改革,这是好事。只是如此一来,朝事势必更加繁杂,连朝也很可能不止一次,那些老大人又如何跟得上陛下的体力?自然是要多发掘新人、激励官位更迭的。在我看来,陛下的做法已经十足体面,日后若再有哪位大人来和老师倒苦水,烦请老师多加劝慰。
    殷简知神情复杂,蓝祈分明不在朝中,却对朝中动向了如指掌;自己不过没头没尾地感慨了一句,居然被他准确地猜到了前后缘由,还反过来劝诫了一通。
    最厉害的是他居然还被说服了。
    按照重央现有的官制,总督一级的从三品就是中央与地方的分水岭,三品以上即有资格上宣政殿面圣议朝,才能算作是真正的朝廷大员。五品以下的地方官多是寒门出身,从科举入仕,与百姓接触更多,需要处理更加琐碎繁杂的事务;而世家子弟则多选择军中渠道,去某个安全又富庶的地方驻军几年,稍有野心的往边境或海军调任,图清闲的就转文职,都可以平稳升迁。但再往上,想要晋三品、入宣政殿,最重要的不是能力,亦不是家世,而是资历。
    不到足以成为老甲鱼的年纪,又如何看明白官场里的潜则暗规,如何理得清各种人脉纠葛,如何能在宣政殿里立稳脚跟?
    但夜雪渊显然并不信任这些资历有余而干劲不足的朝廷大员,更不喜欢那群愤世嫉俗的老御史。重央自立朝以来积累了太多弊病,繁华的外表之下只有岌岌可危的一线平衡,终于在这一代彻底爆发;如今夜雪渊想要破旧立新,提拔年轻人,培养自己的班底,首先就要从官制入手,给自己的人挪出足够的坑来。
    年轻的新帝正在建立属于他自己的新秩序,而在这件事上,资历并不能为他提供任何帮助,反而还会成为某些人作态拿乔的筹码。在官制改革之前以各种手段逼那些老臣告老,的确是如蓝祈所言,给足了体面,自己背了个藏弓烹狗的黑锅,完全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
    按照这新官制,殷简知也属于必须告老的那一批。他对此倒并无不甘,事实上近几年里,除了沐日偶尔给夜雪镜开小灶,他已经鲜少亲自授课。虽然身子骨还算硬朗,但很多事已经力不从心,连日来又有几个多年老友相继告老辞官,所以烦闷不已,忍不住有感而发;蓝祈不过顺水推舟,意思却表达得十分明显。
    重央朝即将进入一个轰轰烈烈的大改革时期,矛盾冲突在所难免,但于国家有利无害。皇帝已经做得很周全了,不该受到责备,哪怕只是背地里几句无关痛痒的抱怨。
    殷简知说不上来是何心情,他与蓝祈不过徒有师生名分,对他其实并不如何了解,但因为有愧,潜意识里还觉得他依旧纯净清高,恨不得不食人间烟火,是被夜雪焕强行拖入了漩涡之中;然而直到此时才发现,蓝祈已经彻底成了皇族的立场,居高临下地看着鬼影憧憧的朝堂,甚至还有点如鱼得水、乐在其中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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