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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传令——姬婼(130)

    少年有志,奔着帝师阁阁主之位而去,往后数年,不但搅乱了风云,还差点撬动了整个南疆。
    师夫人离开了云梦,姑萼也没有理由再待下来,同阁主辞别后,带着楼西嘉回了鸳鸯冢。走之前,楼西嘉在剑川偷偷伐了一根竹子,跟师惟尘学了两三天,闭门捣鼓出了一根笛子,最后送给了师昂当作回礼。
    那天师昂撑着伞,在长风里站了很久:你说的话我想了又想,觉得很有道理。
    楼西嘉急着走,没多问,就点了点头,心中自恋地想:姑奶奶说的话哪句没道理了?
    随后,她把笛子亲手交付: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觉得人生总有希望,大概有的人便是生来光明。好了,我书读得不多,却还晓得子曾经曰过,朝闻道,夕死可矣,昨夜想了一宿,这笛子便叫朝夕吧。
    一口气说尽往事,楼西嘉心中畅快不已,她虽是舒坦了,但白少缺却实在头疼:所以你这一句话,差点改写天都教的历史,原来所有麻烦的源头是你。
    我也不知道他会离家出走。
    毕竟师昂清心寡欲,从不像会出格的人,故而楼西嘉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当初只一心以为他遭逢什么大变。她耸了耸肩,甚是无辜: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儿,这大概就是命吧。
    解释不清楚的东西都是命吗?
    之后,师夫人从堂中出来,神色憔悴。瞥见楼西嘉在廊下同人说话,挥手将人招过来,拉着她往外走。白少缺知趣地没有跟着,扭头进了灵堂,从小弟子手中取来香烛,规规矩矩三拜九叩,对着棺木行了大礼。
    不论如何,前辈英豪,都是值得后辈尊敬的。
    英雄,都惺惺相惜。
    二人穿过重楼,师夫人并没有往太簇堂走,也没有去黄钟堂处理事宜,而是按着楼西嘉的手,一路走进南吕堂:自古英雄善始难善终,纵观数十年风云,我这一代江山豪侠,有几人还好端端活着?所以啊,当初我一味否认,就是不愿意昂儿走上这条不归路,可现在,又不得不
    楼西嘉扶着她,终于切身的感受到世道的苍凉
    正道扛鼎的师瑕已去,滇南天都白姑亦殁,剑谷避世,刀谷长绝,三星中代庐主李杳已是鹤发老人,姑萼朱颜辞镜,昆仑天城早年也曾起动乱,四府中晏府荣光不复,公输府如今只剩下幼女当家,更别说东君西侠寥落半数之多。
    前仆后继的人,烟消云散在偌大的江湖中。
    师夫人楼西嘉垂眸,风来摇落一树花,正好落了一朵在她绣花鞋上。她蹲下身,捏着花萼拈起,淡淡道,师昂哥哥曾经跟我说过,卫道者,生于光明,死亦湮于光明,生来便是为了杀身成仁。也许对我们来说是江山寂寥,但对他们来说则是时待英雄。
    楼西嘉终究是怯懦而不忍的,不忍心告诉这个满面沧桑的妇人真相,不忍袖手旁观岌岌可危的帝师阁,那一瞬间,她想起了一个人。
    夜半,楼西嘉换上夜行衣,熟门熟路出了有琼京,再一次披星戴月乘舟漂泊芦苇海上,恍若当年。
    很快,她碰上了一艘乌蓬小船,没有船夫,船上只有重夷一个人,正在玩骰子,头也没抬:你和他真像,这样一看,就更像了。
    楼西嘉解剑,跪坐在桌案的另一边,实际上当日从蜀南竹海撤出后,除了知道父母身死和义父相关,别的却还真半点不知。
    那天重夷说的话她表面上虽然不信,但却听进了心里,今夜走这一遭前,她甚至翻出了母亲那根簪子,插在了发髻上。
    油灯昏惑,却在珠玉上形成折光,重夷抬头,目光落在她头上,接着道:果然,这支簪子还是我看着他做的。世人都道西侠潇洒一生,却万万想不到是个痴情种,为贺夫人生辰,连备礼也要亲力亲为。
    我父亲真的是李长离?楼西嘉说话有些不自然。
    当年蜀中的事,重夷不但有所耳闻,甚至也掺和了一手,这会听楼西嘉这么问,知道她往昔并不晓得身世,于是也不像别的人说话绕弯子,开口直言:我重夷说错不了就错不了。
    既然蛮将大人这么爽快,那小女子也不兜圈子,既然您与我父亲是朋友,那么
    重夷将骰子盅甩到桌子另一侧,打断她的话:我是不会罢手的,抬出你父亲也没用。说着,他顿了顿,捻着络腮胡,两只小眼睛瞪着桌上的灯,显得有些烦躁难安。
    磋磨好一会后,重夷才咬咬牙道:听我一句劝,帝师阁的事情你不要管,能离开云梦泽自然是好的,参与其中,只会让叔叔我为难。喝酒吗?
    他把大碗推出去,楼西嘉却嗤笑一声,未语,亦未接。说起来有那么点可笑,但她确实能听出重夷话中的关切。
    我想起了有一年,和你父亲从剑门关入蜀,过金牛道时在一户农家借宿,那家养了条狗,老远便吠得凶狠,我以为是西域那种能咬死狼的狮子狗,便和你父亲打了个赌,打梯田下到院子里,结果你父亲吹了声哨子,那狗趴地上,乖得很,一点儿不咬人重夷一个人干了那碗酒,两颊涨得通红。
    过了一会,只余下二人的呼吸声和波涛水声,他才拿指骨敲了敲桌沿,道:回去吧,我们终归不是一路。你若叫人看见,百口莫辩;而于我来说,家国面前再无亲友
    你也说了,你我不是一路,恐怕你和家父也不是一路!楼西嘉起身,拔出利剑直指重夷的咽喉,随后,她机锋一转,手中白刃挑落烛台上的灯花,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么多?
    重夷笑道:这是我这辈子说话最拐弯抹角的一次。
    楼西嘉警惕起来。他刚才说的那故事实在太突兀了,前言不搭后语,细细回想倒像是故意为之
    咬人的狗不叫?
    楼西嘉心想,也许他是想暗中告诉自己,这背后还有他人操控,而他自己是那条叫得狠的狗,实际上伤不了几个人。这比喻,真扯淡。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白天白少缺说的那句话,有时候人就是挺贱的。
    我走了。
    楼西嘉拿起剑,一直走到船头,跃上扁舟,重夷这才打了个酒嗝,探出头来同她招手,对着江面清波,凫了一捧水洗了把脸,彻底清醒: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
    船行出一段距离,楼西嘉闻声回头。
    重夷躺在甲板上悠哉道:其实你父亲的死跟我有莫大的干系,若非当年我俩玉门关决斗,他必不会重伤,也就不会遭了埋伏,在蜀中溘然长逝。知交半生,我欠他的情还报你身上。不过小侄女,若重来一次,你重夷叔叔我还是会那样选择!
    楼西嘉抱拳:三天后也许我会出战,但不是因为帝师阁!
    重夷拍舷大笑,眼中却与星子相映,流露出明亮的光。那种儿女情长实在不适合这个虎背熊腰的塞外汉子。
    楼西嘉想起白天他讽刺和尚的话,呸了一声:这世间寡情薄意的人不少,但重情义的人仍旧很多。
    同样是子夜后,姬洛从梦中惊醒,起身喝了口凉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窗棂上有个淡淡的影子。他将杯盏无声搁下,抄上帝师阁赔付的短剑,推门而出。
    听这动静,人是往夷则堂方向去的。
    白日师夫人烦劳,亥时突然晕倒,被令颜安排人送回了太簇堂,留了几个小弟子守灵。大和尚说过,会在这里念经三日以作超度,小弟子可能瞌睡,但以施佛槿的定力和性子是绝对不会的,可是眼下堂前只闻风声,那么只有一种解释,和尚根本不在这里。
    被人调开了吗?
    姬洛皱眉,蹑手蹑脚从阴影中步出,两指推门豁开一条缝,屋内静悄悄的,只有风从缝隙里钻入,扬起白幡一角,顺带摇曳了案台上的烛火。
    他顺手合上门,准备去别处看看,能将施佛槿引开的人,自然功夫不弱,除此之外,能自由出入帝师阁而不扰人者,必然对此地极为熟稔。
    这就有意思了。
    姬洛吸了吸鼻子,前脚刚迈出,屋内忽然起了动静,像是棺材挪动的声音,虽然很轻,但仍没逃过他的耳朵。
    随即,少年脚步一旋,从窗口扑了进去。
    夷则堂正中一人背对而立,全身披麻戴孝而非白衣,左手按在棺木上,右手后背。姬洛目光向下,落在铜鼎中刚燃起的香烛上。
    按推论,应该是这人方才拜祭时才点的。
    既然是来拜祭的人,为何白日不光明正大出入?
    那日虽然有近半数的江湖客乘舟退出了芦苇海,但仍有小部分人留了下来,这些人多半与师瑕交情匪浅,因而留下再陪旧友最后一段日子。
    阁下是?
    姬洛话刚出口,只见白影一晃,人已不在眼前。少年上前查探,见棺椁无碍,堂下也无任何毁坏的痕迹,怀着满腹疑窦,追了出去。
    追到帝师阁偏僻一角时,姬洛追丢了。
    他站在两侧满是青苔的小径上抬头上看,盯着匾额中南吕堂三字思忖了片刻,如果刚才那人并未出三山,那就说明,人根本没走。
    昨日他已请教过方淮,小楼连苑十二堂,堂堂有人居,唯独这一处,已荒僻良久,听说,是那个离家出走多年的二公子的居所。
    庭中突然传来琴声,幽咽如泣,落拓如风。听说以南吕起的调子,都格外凄美哀伤。
    原来如此。
    姬洛心中通透,垂眸轻轻叹息,随后伸手推门。庭中果然有一人正对他抚琴,弹奏哀歌,见他入内,琴声戛然而止,别来无恙。
    你怎抢白我的词?该是我说别来无恙才是。姬洛失笑,按住鬓角揉了揉太阳穴,你果然没死,大祭司。
    师昂怀抱七弦琴,引他进屋,且不咸不淡地道:这里并无甚么大祭司。我名师昂,乃先阁主师瑕独子。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啊~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注:这句话出自阮籍之口~特别喜欢那个穷途之哭的故事
    第158章
    师昂换了装束,连气质也跟着大变。滇南时他穿着祭司异服, 披头散发, 身挂银铃, 头戴角饰,有种九黎蛮荒的神秘与质朴,而现在,他头梳玉冠,纵使穿着孝服, 也掩盖不了璞玉之气和浑然天成的威仪。
    姬洛觉得,这样的师昂,不继承帝师阁实在说不过去。
    屋内干净整洁,说明日日有人洒扫, 但姬洛进屋时却留意到了矮几上的茶灶焙鼎和烛台灯油, 显然是些该在柜中仔细收纳的东西, 既然被取出摆放,明显是师昂有备而来, 若他不是个茶痴, 那便是在此候人。
    你何时入的云梦?姬洛在团垫上跪坐下来,他专门选了客座一方,指着下巴等着师昂给他煮茶。
    那茶饼他进门就瞧见了, 今春早茶,可比贡品,不蹭一杯怪可惜的。
    我没能见上他最后一面。师昂在琴台上放下琴,待净手后, 这才不慌不忙坐在姬洛对面,慢吞吞来上一句。
    这个他,自然指的师瑕。
    寻常人都不会这样说话,一天前、两天前是标准,云门祭祀时是正常,上来抛出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实在让人费心。
    师昂这个人太爱绕弯子了,与其说凡事憋闷在心中,不若说他内心十足桀骜,从不与人分享。不论是天都教的事,还是之后的假死,亦或者如今的帝师阁,他心中已有分说,可吐露不过一二。
    这种人,说得好听叫凡事自己扛,说得不好听,叫刚愎自用。
    姬洛看着他煮茶,心里不大舒服,所以,茶碗递上前时他没有接,而是推了回去:你若有谋算,便自个儿使去,既不信我,招我来谓何?
    师昂顿了顿,见姬洛油盐不进,语气格外强硬,于是放下茶盏,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姬洛想了想:那就从石窟中你并未中毒开始说起。
    谁告诉你我没有中毒的?师昂挑眉,道,我若没有真的中毒,爨氏那位小族长可是万里挑一的毒人,怎么可能瞒得住?只不过我早有防备,所以预先服下了能以毒攻毒的药丸,我可没作假,一开始的虚弱,是两毒在体内相冲所致。
    姬洛惊出一身冷汗,倒不是为他敢铤而走险,而是他无形中将时机拿捏在手,密道里说那么多话,一字一句都为精确时间。
    还记得我在石窟中跟你说过的那个不速之客吗?六年前的天都之乱中,我隐隐察觉到蛛丝马迹,但前有石柴桑冲锋陷阵,后有爨氏暗中捣鬼,所以能摸清的线索太少,直到我将白少缺镇于魇池之时,我偶然发现了传说中魇池地牢的秘密。师昂抬眸,眼中明光一闪,后来,我听说是你鼓噪大家往地势开阔处撤离,我想你已经猜到了,所谓天都大阵,确实是上古流传至今,用以疏通水利的一处古老工程,那么白姑以身殉难的推测便不成立了。
    你的意思是说姬洛摸着下巴,神色肃穆。
    他明白若只是一处古旧水利,自然不需要倾其生命,纵然有突发的灾难,以白姑的武功,逃出生天的几率仍然很大,就算不幸发生,也不至于尸身不得保全。
    师昂继续道:我怀疑,白姑应该也是那个时候才发现魇池的真相,所以当她站在第十层时,庞大的工程已然腐朽,以气力无法推动机簧,因而只能赌上所有的功力。但就在她功成折返时,遇到了偷袭。我在魇池中找到一处塌陷堵死的石壁,除了自然落石,我发现还有打斗的痕迹,为掌法所致,我曾在帝师阁的古籍里看见过这种武功的相关记载,说明并不是南疆的人。
    姬洛抿了一口茶,道:所以你就设了这个局,想复刻白姑当年的情景引出那个人?在云河神殿的时候你说过,山里还有清醒的人在行走。
    对,也不对。师昂颔首,随即又摇头,对方对我多有忌惮,除非我死,不然他们绝不会贸然出头,所以,我要找个人杀我,白少缺复仇是最佳的选择,因为我死后,哀牢山不能乱,所以这个人必须能统领天都教。
    当年查探魇池归来后,他便于云河神殿中闭关苦思,最后绘出了魇池地牢全貌,他算出那日池水倒灌,底部坍塌,白少缺一定会出来,如果他出不来,也没有资格顶自己的位置。
    师昂说得口干,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却在送至唇边时僵住,陷入深思,不禁缓缓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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