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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节

    反派都是我前男友[剑三] 作者:孤注一掷

    第45节

    入了薄夏,过往的商客增多,路过的时候忍不住燥渴,总会进来光顾。

    两个铜板就能换一碗米浆,若是稍微加点,还能喝到新鲜的槐花蜜水。

    一辆青桐马车远远驶来,驾车的竟是个颇为俊美的公子。

    红衣黑裳,让那张线条稍显淡漠的面容,越发多几分英武矜傲。

    那张脸的眉锋桀骜凌厉,桃花眼似是带着几分恣意轻慢,偏生那张脸生得格外好看不说,脸上却还带着几分不自觉的笑意。

    这幅度不大的笑容,不但将脸上的戾气冲淡无痕,眉眼间反而还添几分纯澈懵懂。

    这恣意狂妄,连同若有若无的戾气煞气,就都成了孩子气的骄纵,神采飞扬的风流。

    “娘子,你渴不渴?”清冷的声音毫无调笑的意思,反而有一点端然优雅的乖顺。

    车内的人,平静地说:“不渴。别叫我娘子。”

    钟磬唇角扬起,声音无辜又失落:“林幽篁这么叫你的时候,你从来没有反对过。”

    车里的人顿了顿,淡淡地说:“所以他死了。”

    钟磬:“……”

    这下真的很委屈了,心痛。

    顾矜霄闭上眼睛,平静地说:“当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在等顾莫问来。”

    车外的人又有黯然:“你还给林幽篁,在奇林山庄守寡。”

    “你当着我的面死得不明不白,我总要查的。”

    钟磬脸上笑容的弧度就更甜了,低咳两声,顺道将脸上的笑容全部隐去。

    清冷微低的声音,温和道:“先下来喝口水吧,车内闷了一天。”

    车帘揭开,映入一张俊美淡然略显忧郁的脸,潋滟的桃花眼神秘幽隐,脉脉深远。

    顾矜霄平静地移开眼,从车内走下来。

    第143章 143只反派

    茶摊上不用吩咐, 立刻上了最新鲜的槐花蜜水。

    这两个人一出现, 顿时叫满世界忽而一新,真正是蓬荜生辉。

    来往茶客的声音都无意识放轻了些,余光不住的去瞟, 原本匆匆赶路的,若是不急也愿意多休息一会儿。

    不大的茶棚很快里里外外坐得满满当当, 唯有钟磬那一桌只他们两人。

    那红衣墨衫的公子, 面容虽是俊美绝艳,眉目恣意似有几分纯然澄澈, 清冷淡漠的气感之下,到底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凌厉神秘。

    叫人见之心下便微凉, 又爱又怕。

    钟磬旁若无人,只那双潋滟忧郁的桃花眼, 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看着顾相知。或许是气质淡漠, 或许是他刻意收敛了,也可能是那张与鹤酒卿相似的脸生得太过好看, 亏得居然还能叫人觉不出花痴傻气来。

    顾矜霄垂眸看着粗瓷碗里飘着鲜白槐花的蜜水,想起在顾莫问身边的鹤酒卿。

    鹤仙人以世情百味酿酒,不知道过去那百年里, 是否也曾坐在这路边茶摊上, 浅笑静听过往声色, 采撷长安古槐花叶, 酿一壶仙酒。

    清冷的声音, 似是沁着一点雨天的寂寥:“这蜜水一定很甜, 你方才笑了。”

    顾矜霄回神,眉睫轻抬,眼底并无半点微澜。

    钟磬将淡青色ji,ng致的瓷碗放到他面前,轻轻地说:“喝这个吧。”

    他自己却拿走顾相知面前的粗茶碗,并不在意地一口口喝下。

    茶摊的粗瓷碗,胎烧得厚,不小心蜜水便会溢出唇角。

    这种随时随地走哪里都带着ji,ng细器物的作风,跟鹤酒卿还真是略像。

    顾矜霄端起青瓷盏,略略沾了沾。

    “我在想,快一个月了,不见三千雪岭,不见天道流和鬼剑。你若是不急,等有消息了再传信给我。我有其他事要做……”

    “很急啊。”钟磬话音紧跟,垂眸看着茶碗,“想起越多,越想复活重来。”

    他抬眸看向顾相知,笑容清浅,不像顾矜霄记忆里骄狂恣意的轻慢模样。好像在顾相知面前,无论是林幽篁还是钟磬,都像压着天性里y狠尖锐的一面。

    眼底微微一丝迷惘茫然,复又消散:“你若是想见你哥哥,顾莫问与我也是旧识故友,不如我传信与他,也可以叙叙旧。”

    顾矜霄看了他一眼,叙叙旧?

    他端起青瓷盏喝完剩下的蜜水,淡淡道:“等你想起顾矜,他一定找你叙旧。”

    钟磬略微不解:“顾矜不是你吗?难道他不愿意我喜欢你?”

    “不愿意。”

    “为什么?就因为你实际是男人……”

    顾矜霄侧首静静地看着他,眸光清冷无尘:“你自己想起来好说,若是我告诉你……”

    钟磬蹙眉懵懂:“为什么我想起顾矜,顾莫问会找我叙旧?顾矜是他……”

    顾矜霄一瞬不瞬看着他。

    “……是他也喜欢的人?”钟磬凝眉,“所以,他不愿意我喜欢你?”

    不等顾相知说什么,钟磬自己便摇头否认,专注地凝视着顾相知:“这不可能,我怎么会喜欢别人?我只喜欢你,除非你就是顾矜。不可能有其他。”

    顾矜霄静静地看了他几息,眉宇沉静清冷,无心无情。

    哪里来那么多一往情深,那个魔魅只是太过孤独,什么都不记得,没有什么是唯独属于他的,就只能抓住手边仅存的唯一。

    顾相知也好,顾矜也罢,等他想起全部,就知道不过一笑置之的y差阳错的小误会。

    因为,顾矜霄自己曾经也是这样的。

    他垂眸:“不是什么大事,你若等不及想起来,现在我就可以告诉你,顾矜就是……”

    喧哗的声音骤然响起,尖锐的啸声盖过所有的声音。

    一股y寒戾气骤然而起,明明是上午艳阳,瞬间杨柳雾瘴,y云遮天蔽日而来,立时就溟濛幽晦。

    茶摊上所有人惊慌抱头躲避,顾矜霄下意识站起来去看,却被安然静坐的钟磬按住手。

    这种异象,必然不是普通人搞出来的。

    顾矜霄是方士,但钟磬保不齐还和对方是同类。

    钟磬神情自若,摇摇头。

    眼底眸光轻慢,略有不虞,看向雾气啸声来处,左手朝外掌心骤然一握,拂袖一甩。

    就像有什么东西被看不见的绳子拽着,立时拖到这里,重重摔到桌前。

    顾矜霄左手两指捻起风中一枚柳叶,闭眼轻轻抵在眉间识海,唇间微动,缓缓睁开眼,夹着柳叶的两指随意在眼下画之。

    抬眸看去,周围四面八方是纸钱一样y惨惨的透白浓雾,白纸一样的雾里四面都是绯色的红纱一样的怨气y魂。

    毫无神智只有恶意,四面围拢收紧,向着桌前那团暗紫色衣袍裹着的人形而来。

    那暗紫衣袍里的人形,像剥皮的狸猫,比那些纸钱画皮还像鬼魅,不断瑟瑟发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呵,没想到现在的鬼魅这么胆大了,鹤酒卿天天就知道酿他的酒,也不管管。”钟磬托着侧脸,漫不经心,侧首去看顾相知。

    顾相知屈指合掌,指间的柳叶落到掌心,手指展开,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那双清冷的眼眸从始至终看着前方,似是透过那团白纸画皮,在看着更远处驱使它们的幕后之人。

    掌心的柳叶轻轻飘飘飞出,直直穿过白纸一样的雾气,接触的瞬间就像燃起一团火。

    雾气就像真的纸钱一样,瞬间被这火燎原,眨眼间逃脱不得,连同白纸上描摹的绯色红纱美人,一道燃烧殆尽。

    烧干净的雾气里,飘来一张薄薄的纸,透薄瓷白,端端正正落到顾矜霄面前的桌上。

    在周围人看来,却只是忽然飞沙走石,起了一阵大雾大风,很快又吹走不见了。

    “真是邪门啊。”

    大家彼此搀扶着起来,将仓皇被风刮倒,被他们撞到的桌椅扶起来。

    “幸好没刮到咱们这里来。”

    有人注意到那两个人的举动,想到方才邪风乍起,那两人的周围和茶摊都没有被波及。

    在想到那两个人非同一般的气度,顿时想到什么,直到看到桌前委顿在地,瑟瑟发抖的一团暗紫。

    “这是什么呀?”

    “不会是动物吧。”

    “穿着人的衣服。”

    “咦,快走,不是妖怪就是得了什么疫病。”

    钟磬原本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漫不经心不知道在想什么,忽而回头朝他们看了一眼,那凌厉漠然的眼神,幽隐诡艳,似笑非笑的凉薄。

    惊得所有人起身狂奔,不敢发出一声。

    连茶摊的老板也瑟瑟着远远退开,直念阿弥陀佛求他们赶快走,他好回来继续做生意。

    顾矜霄垂眸看着那团紫衣裹着的人形,又侧首去看桌前白雾里落下的薄纸。

    看到这白衣青羽的人要伸手触到那白纸,紫衣包裹里的人形立刻激动起来,疯狂摇头,急得要去拉顾相知,却瑟缩着没有伸出手。

    钟磬轻轻一笑,率先拎起纸张一角:“我可没听说过这样的纸钱鬼。”

    那纸微微一颤,仿佛只是因为太薄,被风吹起,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反应,就像真正的薄纸。

    顾矜霄淡淡道:“这是尸体油脂做成的魂纸,玄门方术派系斑杂,旁门左道就更多了,这样一张纸的用途就有许多。”

    钟磬眼眸微弯,轻轻眨眼道:“那这个人是……”

    “应该是被魂纸画了魂,只取了她的皮,摄了她的声音,却不要她的命。”

    钟磬哑然失笑:“这么狠,又蠢,怎么活到今天的,不应该啊?”

    顾矜霄伸手,展开长琴,一面弹奏一面道:“凶手不是直接取人的皮,而是取魂魄的皮,受害者没死,只是被拿走命格或者更改命格。凶手若是用这些受害者的魂纸给自己换脸易容,就相当于是成了她们。若是手段够高明,天道的因果都找不到她。”

    淡青色的音域流水一样游到那团紫衣包裹的人形上,然而一曲弹完,虽然刷满了血条,那人形淡红色的r_ou_上,仍旧没有恢复一寸皮肤。

    “咦,”钟磬似真似假的讶然,“连你的琴音都不能治愈吗?”

    顾矜霄收了琴,轻轻地说:“伤的不是身体,是魂魄,自然只能医治到这种程度。这张魂纸上没有她被取走的皮,找不到就治不好。”

    钟磬懒洋洋的,冲着那团紫衣:“小狸猫,我娘子是方士,你快说哪个坏蛋偷了你的魂,我娘子人美心善,一定帮你。”

    顾矜霄看了眼他,不知道他又是想得哪一出。

    “她连舌头都被魂纸取走了,怕是死了灵魂都说不出话。你问她,不如问纸。”

    钟磬戳了戳那张薄纸,无辜地眨眨眼:“难道是传说中那种,我拿笔戳着它,问它什么,就会回答的纸仙?”

    不等顾相知说什么,钟磬就拿出一只毛笔,愉快地玩起来:“纸仙纸仙告诉我,娘子心里在想什么?”

    那支笔不动,纸张自己滑动着,书写了两个字:钟磬。

    钟磬弯着眼睛笑眯眯的:“果然很有趣。”

    顾矜霄静静地看着他,接过他手上的笔,垂眸在钟磬两个字下写上顾相知三个字。

    神龙从百忙之中回神,探头看了眼,密聊他:【顾矜霄,你们在干什么?练书法啊。哇,这是魂纸!谁这么丧心病狂?把许多人的魂拼剪在一张纸上,这成品得多完美啊。】

    某种程度,神龙的三观总是歪到九幽十八狱的。

    顾矜霄无动于衷,轻轻地说:“我们在组队,准备下副本,去看一眼神龙大人所谓的完美,你来吗?”

    【来来来,我当然来,这么有趣的事。等下我甩开鹤酒卿的仙鹤就来找你玩。】

    钟磬拉住顾相知的手,另一只手按到那张纸上,一阵红光从他掌心的位置亮起。

    眨眼间,两个人连同地上的紫衣人,甚至来时的马车,全都不见了。

    一只幽蓝的灯笼亮起,戏参北斗在前面带路。

    钟磬赶着马车。

    车内坐着顾相知还有一个穿紫衣的女子,她罩着斗笠,遮掩了全都面貌。

    顾矜霄目不斜视,看着前方。

    钟磬懒洋洋地靠坐车前,车帘揭开,车内的人一眼就能看到外面。

    外面是一条长长的生满杂草的荒路,两旁都是丘陵丛林和大雾,一团y沉沉的暗,不知黑夜白天。

    马车追着戏参北斗,很快停在一处乱葬岗前。

    神龙咦了一声,没想到会这么荒僻。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很快,里面爬出来一堆非人的怪物。

    顾矜霄对神龙密聊:你的完美。

    神龙遮眼睛:【一对零件,这是把人的魂魄当换装游戏的部件啊。】

    “神龙大人不看,我就要超度了。”

    【度度度,快度。】

    顾相知浮于半空,四周三个一模一样的影子围绕,一同垂眸拨动琴弦。

    淡青色音湖涟漪互生,那些毫无意识只余怨恨的残魂徜徉在音湖里,有的慢慢消散,有的归于完整的人形。

    更多的是不断挣扎意欲攻击的怨恨红纱,被琴音里游走的符咒逐个击碎。

    很快,就只剩下一个稍显完整的人形,团缩在y影里。

    顾矜霄睁开眼,落回地面。

    “拥有魂纸之术的人,等闲是杀不死的。除非,要么确保毁了他所有的魂纸,要么找到他最初始的前身锁定。否则,只要有一线生机,他就可以像换一套衣服一样,换一个身体。这具残魂,应该知道些什么。”

    钟磬一瞬不瞬地看着顾相知,桃花眼潋滟幽微,似笑非笑,若有所思,默然不语。

    顾矜霄瞥到一眼,轻声问道:“你有话说?”

    钟磬托着侧脸,轻轻眨眼,十分认真地说:“你当方士施咒抓鬼的样子,真美。”

    顾矜霄:“……谢谢。”

    神龙尾巴遮眼睛:【呃,他跟鹤酒卿生得真的很像啊,就是很难想象鹤酒卿会有这么厚的脸皮,不然我都要怀疑他们俩是相知和莫问的关系了。】

    顾矜霄眉宇沉静,无动于衷:“不像,不可能是一个人。”

    第144章 144只反派

    荒草连天, y云密布,不分昼夜。

    魂纸的世界大雾茫茫, 唯有这一条荒草路,还有路尽头的乱葬岗。

    所有散碎残魂都在琴音的超度下,或烟消云散, 或回到原本主人的身上,唯剩下一个稍显完整的人形。

    顾相知站在马车前, 在钟磬和那人形之间。

    清冷眉目,超然红尘之外, 无情无念, 如月下一庭沁凉的新雪, 纵无倨傲亦不可触及:“魂纸自成一界,一张魂纸, 必有作为役使的主魂。尸油做纸容易,魂附纸上,若非心甘情愿却不能。”

    钟磬依旧坐在赶车的位置上, 眼眸半阖微眯,神情幽远轻慢,眉目之间几分神秘凉薄, 几分似笑非笑,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心甘情愿?为什么会有人甘愿被拘于一张纸上?”

    绯色雾纱一样的人形,抖抖索索支起身, 露出一张温柔美丽的脸, 那张脸闭着眼睛仿佛恬然沉睡, 在这个人形身上,就像是戴上的一张面具,格格不入。

    那雾纱小心地抚摸那张脸,那张美丽恬静的脸依旧沉睡不动,却有声音发出。

    “因为,可以永远不会老去,也不会死去消失。永享美丽。”

    钟磬笑了,不以为然,垂眸懒懒道:“哪怕是作为别人身上的一张面具?”

    红雾捧着那张安睡的脸,似是痴然陶醉:“不是面具,是共生。每当这张脸被使用一次,就相当于我醒来活转一次。所有的爱慕荣光,我都能感受到。”

    钟磬并不在意,清冷漠然的声音没有多少耐心,却收敛了,刻意平静地说:“是你自己交代你主人的身家背景,还是我亲自来?”

    抬眸的一瞬,潋滟幽隐的桃花眼里,那抹邪异的暗红,却是转瞬间无声无息压迫而去。

    即使只一点点杀气,马车里的紫衣人,还有那团红雾人形,却都经受不住颤栗作一团。

    顾矜霄察觉到了,手指在琴弦上随意一拨,回头看他,轻轻地说:“吓她做什么?”

    被顾相知看着的时候,钟磬的眉目眼底从来只有温良纯然,乖顺无辜地眨眼:“你不是说,若是不能毁掉全部魂纸,就得找到凶手最初始的前身吗?怕你不忍心,才做坏人威胁的。”

    顾矜霄收了琴,平静地说:“她会说的,这么重的怨气,心甘情愿可生不出来。”

    钟磬眨眨眼,看向那人形,故作讶然:“啊?伥鬼之间还能生怨吗?不该如胶似漆嘛,这盟约也太不牢靠了。”

    人形红雾颤栗发抖,这次却不是惧怕而是怨恨愤怒。

    尖利的声音因为怨怒而沙哑扭曲,却畏于钟磬压低:“他骗我,他骗我!明明我这么美,他却只肯用几次。嫌弃我的眼睛嫌弃我的鼻子,口口声声说可以让我更美,我再美也只能寂寞的待在这里……我恨他!”

    钟磬百无聊赖,懒懒地问:“哦,他是谁?”

    “一个毁容的男人,不,应该说是一个嫉恨所有美丽女人的男人。一个怪物。”

    最初他并没有名字,和一个瘦瘦小小叫苏苏的小女孩一起出现。

    没有过去,没有身份,仿佛当他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看守坟茔的怪人了。

    苏苏是他的妹妹,八岁开始被送去教坊学跳舞,十四岁登台,不是什么有名的舞姬,只够赚取些家用。

    那个人就一直在给人守尸看坟,直到苏苏十七岁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忽然失踪了。

    有人谣传,是教坊里有一个客人看上她,她不从,就失手杀了她。

    也有人说,苏苏和教坊里另一个舞姬争夺主舞,被害死了。

    还有人说,因为她撞破了什么不该看见的,被灭了口。

    大家都觉得苏苏死了,但没有人见过她的尸体。

    只有一个人例外,没有守尸人没见过的尸体。

    大家都不在意,因为听说那个守尸的怪人对他的妹妹也并不怎么好,动辄打骂。

    但苏苏失踪后,守尸人也不见了。

    苏苏跳舞的教坊里新来了一个弹琵琶的乐工,叫素衣。

    素衣是个少年,生得跟苏苏稍有相似,他的琵琶博采众家之长,自是不错。但在教坊里,比他更熟练的乐工有的是,只靠娴熟是成不了名的。

    所以这个和苏苏略有相似的素衣,在教坊一直默默无名,比当初的苏苏更无名。

    素衣二十一岁那一年,仍旧没有任何出头之日。

    那一日,教坊新来一个姑娘,才学艺三载却已经成了小有名气,初来教坊就获准登台演出,博得无数嘉赏。虽不是坊内数一数二的歌者,地位却也拔群。

    连演了三天后,那个姑娘独自一人在院子里休憩。

    却不知道祸事临头。

    那素衣不知怎的魔怔了,走到她面前去,一句话不说,猛地掐住那姑娘的脖子。

    “凭什么我怎么努力,也不如你只需生一张好看的脸蛋,涂脂抹粉装扮了,想要什么,就都有男人愿意送到手里了。活得真轻松,真叫人羡慕啊。就因为我不是女人,我就该活得这么累吗……”

    姑娘被吓破了胆,听他软绵绵无害的低语,把脸凑到那姑娘面前……

    第二日,有人发现那小姑娘脸上突然生了疮,脸一寸寸塌陷下去,浑浑噩噩有口难言。

    此事实在晦气吓人,那姑娘立刻就被管事们立刻送去下面的教坊,自生自灭了。

    与此同时,大家忽然发现素衣的脸似是忽然洗去表面脂粉一般,生得清秀妩媚,且作女子打扮。只是有人忽然发现,他不知哪里像极了前日那个小有名气的姑娘。

    一个人毁容,一个便忽然样貌大变,两人又相似,坊内顿时议论纷纷。

    教坊里的夏管事出面力保,说素衣本来就是女儿身,只是以前流落江湖,为了自保,这才有意女扮男装,不施粉黛。谁若敢再说宣称素衣和那生了恶疾的小姑娘像,她可是第一个不饶的。

    夏管事曾是教坊的大家,资历深厚阅人无数,就是她举荐素衣入的教坊。有她作保,大家自然没有异议。

    当时的人还没把那姑娘生恶疾的原因和素衣联系起来,毕竟,换脸之说,太过无稽。

    孰料,那小姑娘在下面的教坊里,遇到一个会些异术的人,一语道破天机。

    那浑浑噩噩的姑娘被救治清醒,想起后院发生的事,立刻要去官府击鼓鸣怨。

    可这案情未免太过荒诞不羁,只能说明,素衣突然恢复女扮男装后的脸,和小姑娘生得像极了。人有相似,拿这一点定罪未免牵强。

    最后,那小姑娘以诬告定罪,受尽嘲讽,又是毁容之身,渐渐沉寂无声,不知死活。

    而素衣经此一事,名声大噪。

    钟磬若有所思:“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当时你就已经跟着他了?”

    红雾人形沙哑含恨:“因为,我就是那个夏管事。当年冰天雪地,他带着妹妹孤苦无依,快要冻死街头。是我让人带他妹妹入教坊学舞。苏苏失踪后,我去吊唁看他,他跪在我面前含恨跟我说,苏苏是被人害死,他要回去复仇,是我信他,保他入教坊。”

    钟磬支着额角,歪着头似是一派纯然无辜的好奇,眼底却凉薄冷酷。

    “哦,所以他是遂你的意,为了报答你把你做成魂纸了吗?娘子过来坐,这故事好长的。”

    说着,钟磬自己却主动走过去,拂袖摆出一个宽藤椅,自己躺上去不算,手指勾着顾相知袖子上飘逸的青带,一点一点拉近。

    顾相知抱琴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眉间不生一丝波澜,眼中空无一物,一切红尘贪嗔痴恨,都是浮萍烟云,过耳不入。

    袖子被轻摇,才垂眸看了一眼他。

    便是坐到钟磬旁,顾相知也不会像这魔魅一样懒洋洋的半躺着。

    毕竟,那人形红雾捧着那张恬淡温柔的脸,如同人脸蛇身的美女蛇,还沉浸在凄哀之中。

    顾矜霄平静地说:“他的第一张魂纸,是他妹妹苏苏?”

    “对!就是苏苏。什么报仇,根本就是他害死的苏苏!”

    钟磬毫无意外,比起这个更好奇:“这么说你是看见他害人了,还力保他?你也挺有趣的。”

    “是!他当时只是掐住那姑娘的脖子,并没有做什么过激的事情,那人被吓晕后,他就只是静静地跪坐在那里看着。我以为他是嫉恨那姑娘抢了他的机会,阻碍他报仇。直到这天过后,那姑娘的脸坍塌生疮,素衣的脸却变了,我去质问他……”

    夏总管自是见多识广,立刻想到其中蹊跷,包括素衣和苏苏相似,也引起她的怀疑。

    但她不是去责怪的,夏总管曾经是享誉王侯贵族之间的舞乐大家,如今年华逝去,她越发缅怀,每日都恐惧自己更老一点。

    身边出现这样一个身怀异术的人,她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惧怕,而是这个人有办法保住她的容颜。

    素衣没有推脱,直接坦然,他幼时一直跟着一位和尸体打交道的老人,对方有一个术法,可以修补死人的仪容。

    他生来有疮疤,人人厌弃,自从知道这个异术,就一直想要研究出,如何用在活人身上。

    苏苏不是他第一个试验品,却是他第一个成功的产品。

    做魂纸,需要被制作的人自己心甘情愿,苏苏是他妹妹,或许为了哥哥愿意牺牲。但夏总管却是自己送入网中的飞蛾。

    “从殓尸人身上学到的,原来如此。”

    顾矜霄站起来,对那红雾人形淡淡道:“你想轮回超度,还是继续做魂纸?”

    人形红雾激动起来:“不,我不轮回,我受了这么多苦,才换来这么一点美丽的时间,来生万一生得和他一样丑怎么办?”

    钟磬忽而笑了,眼睫半垂,眼眸弯成月湾:“说得也是,你作为魂纸拘役这么多人的碎魂,这样的因果,来生一定丑得很别致。”

    顾矜霄看了他一眼。

    神龙哇哇大叫:【不可能,听他胡说!都是魂纸了哪里还能轮回做人,丑得别致怕就是因为灵魂被他们拘走碎片,关前世因果什么事?她这种自愿入鬼道的,不超度在枉死城最少得迷个百八十年,超度了得下地府牢底坐穿。不如还是留在幽冥,当个面具吧。】

    这两人一龙,在夏管事面前摆了一水的坑,没有一条好路。

    钟磬不懂轮回的事,一双潋滟双眸专注地看着顾相知,深深地说:“她为虎作伥锁了这么多人的容貌,被迫就罢了,分明是乐在其中,这种又蠢又毒的人,你何必费心?”

    【嘻嘻嘻,确实费心。又要维护琴娘小姐姐圣母白莲花的形象,还要暗搓搓得坑人。】

    顾矜霄面上无动于衷,轻轻地说:“总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若是有人无意披上这魂纸……”

    钟磬眼底凉薄,似笑非笑,低低地说:“那也是对方自己贪心所致,有什么好同情的?”

    那人形红雾还捧着她的脸喊着不轮回,轮回要变丑八怪。

    “你们去杀他啊,那人后来改名叫苏影了,又叫月问情月问心什么的……去杀他,别管我,我只要美貌。他死了没有人控制我,我没有本事拘人碎魂的。没有本事……”

    “你看。”钟磬眨眨眼,无辜又隐秘地笑了。

    顾矜霄默然不语,侧首看向马车里一直呆坐的紫衣人。

    “她是谁,素衣为什么要你追杀她?”

    “她是灵柩少宫主,不知从哪知道素衣的秘密,去偷素衣的魂纸,结果素衣一直觊觎她的皮肤,趁着这个机会就取了她的皮。不知怎么,居然叫她逃了出去。素衣一朝顺遂,心满意足欣赏新的皮囊,就命我去追……”

    其实她是看上这少宫主的眼睛了,想要,才越过其他魂纸追来。

    “素衣有几张魂纸?”

    “那张匣子里就有七张。其余不知道,但有一个一直跟着他,不离左右的,不知道是谁。好像不在那个匣子里。”

    顾矜霄颌首:“多谢。既然你不愿超度,就留在幽冥吧。”

    不等那人形红雾说什么,琴音骤起,整条荒草小径似是撕裂,所有雾气翻江倒海。

    眨眼间,马车,马车上三个人还有戏参北斗,都忽然出现在一处林地上,碎裂的纸屑漫天飞舞,落地成灰烬。

    幽冥界,神龙尾巴抛着一张恬淡温柔的美人面具,快乐地在枉死城上空盘旋,玩够了才尾巴尖一颠,将她抛进城内。

    面具落地,周围是一处人间教坊。

    夏总管抚了抚额头,似是忘记什么,忽然看到冰天雪地,墙角缩着两个孩子……

    ……

    马车自动自发向长安城内跑去。

    车上紫衣人浑浑噩噩,钟磬托着脸,垂眸温柔静静地看着顾相知,眼底脉脉深远。

    清冷从容的声音,轻轻淡淡地说:“听说枉死城内,一切执迷不悟,皆作茧自缚,画地为牢,无限重复,无处挣脱。想来是个好去处,平生所愿皆在身侧,谁要堪破了?若我不得复活,也愿意一直在里面。”

    顾矜霄睁开眼:“那都是假的。”

    “可快乐是真的啊,既然得不到,何妨长梦自迷?”

    顾矜霄侧首回眸,看见一双潋滟含笑的温柔眼眸。

    第145章 145只反派

    顾矜霄和钟磬到达长安, 直奔问月楼去,途径教坊,忽然看到许多人围在教坊门前,议论纷纷。

    在教坊入门的前庭, 有一个宽阔可容纳百人的舞台,此刻, 华丽的舞台上却只有一个人。

    一个在揽镜自照, 雌雄莫辩的美人。

    穿着价值千金, 珍贵的破红绡、蟾酥纱制造的华丽舞衣, 一眼望去便知风姿绰约。

    似是孤芳自赏的醉舞,似是茕茕孑立的伶仃自惜。

    在那美人周围,放着三面等身高的水晶镜屏风。

    三面镜子互相折s,he, 似是好让美人能欣赏到每一个角度的美丽。

    然而, 走近些却发现, 地面散落的红花, 并不是真的花, 而是血液粘稠凝固在舞台波斯毯上的图案。

    美人也不是真的美人,周身的皮r_ou_都像被恶鬼啃食过, 从头到脚没有一寸完好, 面容甚至露出白骨。

    而且, 那是一个男人。

    在他的脚下,散落着一架折断的古琴, 琴上刻着三个字——月问情。

    苏影死了!?

    顾相知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无悲无喜, 无情无心,如同红尘世外修无情道的仙人。

    钟磬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看了看台上的惨状,侧首去看顾相知的脸。

    唇边微微牵起漫不经心的笑容:“好像是那个叫苏影的,灵柩画魅的左画使,我作闽王时与他打过交道。当时他似乎用的你的脸,不知道从哪里拼凑出来的,其实不像。看来他是被自己的七张魂纸给反噬了,万鬼噬咬,死得是挺难看的。”

    顾矜霄没说话,在听神龙从幽冥那边传来的调查结果。

    【没错,是那个不知道叫苏影还是素衣的人。不过不是被反噬,天地灵气的反应,好像是人做的,有y阳之力波动。难道又是方士?】

    这个时间也不好入定迴梦,况且真的是方士手笔的话,迴梦也看不到对方的痕迹。

    顾矜霄眉宇沉静不动,轻轻地说:“怎么死的不重要,劳烦神龙大人找一找他的魂魄被谁带走了。”

    【哇,顾矜霄你真厉害,你怎么知道他没下地狱,也没入枉死城?】神龙夸张地嚎了一声,顾矜霄没有任何反应,平静直视前方,鸦羽眉睫之下,目空一切,却生凛然。

    神龙这才收敛了,乖乖诚恳地说:【好吧,他是跑了,呃,被人救走了。】

    顾矜霄转身,目不斜视,一路向马车走去。

    “你去哪里?”钟磬立刻跟上了,眉眼微挑,漫生三分不解,“那个素衣苏影的,不是死了吗?现在你弹琴,一定能治好这个人了。好了就让她走。”

    顾矜霄敛眸谁也没有看,淡淡地说:“刚刚那个舞台上的阵法,是方士制造反噬的局,如果成功了,苏影的身体不会有什么伤害,他的灵魂才会变成那个样子。以魂纸锁魂御魂的人,若是遭到反噬,自身的魂就会被锁在镜子里,不会魂飞魄散。所以,这是金蝉脱壳。”

    钟磬稠密的眉睫缓缓轻垂,唇边一抹温柔笑意,眸光像被金色暖阳照耀的桃花潭水,熠熠生辉璀璨如梦,看不到水底y影。

    他轻轻地说:“娘子真厉害,看一眼就知道这么清楚。不愧是传说中连命盘星象都能左右的方士,古人诚不我欺。”

    顾相知却没有看他,那双清透空灵的瞳眸里什么也没有,眉间清冷从来并无冰雪凌人之意。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默然不语的样子,却叫人觉得相隔万里,如霜天之月,不可接近。

    膝上长琴弦声拨动,马车被咒术驱策,仿佛四蹄凌空一般,风速向前飞驰。

    钟磬的笑容微不可闻,清冷的声音依旧温柔:“你要去哪里?”

    “问月楼。”

    钟磬想了想:“他若是跑了,怕不会留在问月楼,不如我替你去问问鬼魅?”

    顾矜霄看向他,轻轻说:“好。”

    “问月楼见。”

    钟磬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双清凌的眼睛,整个人如同水墨烟云,很快消散不见。

    马车上的紫衣人瑟瑟微抖,蜷缩不动。

    ……

    当苏影对着镜子欣赏他新的华服时,制作这件衣裳的“裁缝”阿菀却突然跑掉了。

    苏影对着镜子里那抹仓皇逃走的紫衣,深深看了眼,随后便命令跃跃欲试的魂纸去追。

    “嘻嘻嘻。”身后显露的红纱,探出来一双白骨一样的手,柔美依恋地攀在他的脖颈,自后向前拥抱他,厉鬼索命一样密不可分的姿势,攀附着他。

    就像白骨上缠绕的食腐藤蔓。

    苏影很是放松,似是习以为常:“好看吗?”

    就像郎君穿上新衣,给意中人欣赏。

    “好看,惦记了这么久,上次你说不要了,没想到突然却真的动手。她好歹是灵柩少宫主,你也不怕白薇找你算账?”

    苏影微眯着眼睛,靠在那红纱白骨怀里,就像醉卧美人膝:“怕什么,她能偷偷摸摸来这里送死,必是背着白薇,无人知晓。这么好的机会,送上门来的,我怕什么?”

    “可你不要她的命,只要她活着,难保不会找上白薇告你的状。”

    第4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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