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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节

    奉天往事 作者:夏隙

    第2节

    绕著奉天大广场走了没百米,便到了大和旅馆门口,七层楼的高度,仰望後眼睛都被建筑物遮挡了一半的阳光刺得发酸。

    大和旅馆按理说只有少佐以上的日本军官才允许进入,但时隔多年这条规矩也成了摆设,不过能进这里的仍是极有地位的高官,更遑论入住。所以,我想,这文书应该是个日本人。

    大和旅馆大堂金碧辉煌,煞是好看,便是北平的宫殿也不及这里亮堂,更不提新京。抬头一看,原来是顶棚的吊灯还亮著,难怪比外头日头照著的地界还敞亮。

    我坐在沙发上,等著成田去请那文书,一边四下打量一番,大理石板的地面崭亮,都能映出人影来。真不愧是高档旅馆,一般人都不给进。

    没一会儿成田下来了,我见他就自己一个,便起身迎过去,问道:“文书先生呢?”

    後面下来一个穿著服务制服的日本女人,向我们恭恭敬敬的鞠了躬,方道:“抱歉,那位先生刚刚出去,估计要到晚上才回来。二位先生是否要另作安排?”

    我有点气闷,老子亲自来迎接居然接了个空,他是认定老子没礼貌不会来见他还是压根儿没把我放眼里!

    成田道:“署长,文书先生一周後便上任了,想来是想趁这个空闲观赏奉天美景,熟悉熟悉周边路段。”

    我顺著他的话下台阶,笑道:“倒是次长看得透彻,那我们便回吧。”

    成田又是一弯腰,等我走在他前面才迈步子。

    回到署理和往常一样呆了一整天,下了班回家,佣人开了门,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打招呼,反而一个个愁眉苦脸,看著我皆是欲言又止。

    我颇为纳闷,这时太太竟亲自出来迎我进门,待与我并肩而行时,一拉我衣袖,拐到花园一处偏僻角落,有重重花草掩著,方小声道:“先生,小叔来了。”

    说罢看我的脸色。

    “他怎麽来了!”我冷哼一声,错身便往大厅里去,“又惹了什麽鸡毛事让老子给他擦屁股!”

    我这辈里,我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姐姐,下面有一双弟妹。我那姐姐如今算来也嫁人有十来年了,偏生对这个最小的弟弟最为挂念。都说长姐如母,长兄为父,姐姐太过仁慈,把小弟惯得是无法无天,长大了,吃喝嫖赌斗鸡走狗,就没有他不沾上的,年前更是跟那帮狐朋狗友学上了抽大烟。我这做大哥的若是再不严厉些,这个家早他妈被这王八犊子给败光了!

    且说我早就立下家规,老依家的人誓不得沾上烟膏,前朝在这事儿上栽的跟头还不够大麽!一个个都不把老子的话放心里!吃亏了倒知道找老子来了!

    现下满洲国大面积种植鸦片,吸鸦片不犯法,但那玩意儿,沾上就没得救。知道他染上了烟瘾,我就勒令他不得擅自出户,老子就不信他的瘾头扳不回来!

    算算也有半年的时间没见著他了,今儿却是不请自来,我倒要看看他又惹了什麽鸡毛事!

    进了客厅即见小弟坐在沙发上,垂著脑袋,有气无力,身上穿著藏蓝色的褂子,不见风尘仆仆之态却见尘土满身之姿。我最见不得人埋了吧汰的样儿,当下便要动怒,他反应迟钝的抬起头来,面色青白,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头发油腻,散发著怪味,跟个病痨鬼似的,见著我扑过来抓我袖子便要跪下。

    瞅著他这样儿我就脑仁疼,抽回袖子也不叫他起来,呵斥道:“瞅瞅你这样儿!完犊子!我老依家的脸面都他妈的被你败光了!”

    “大哥、大哥,”他连连哀叫,挺大的一爷们儿居然掉起了眼泪儿,“大哥,这回你一定要救救我啊大哥。”

    眼泪鼻涕都蹭到了我身上。我嫌恶地皱起眉,忍了忍,扬声吩咐道:“过来几个人,给二爷收拾出个人样来再带回来见我!”

    待小弟被佣人请下去,我叹著气捏了捏鼻梁,太太见我如此,给我按了按肩膀,要我坐沙发上。我对著刚才那王八犊子坐过的沙发,又忍不住骂了一声:“沙发给爷撤了!瞅著心烦!都他妈的没个眼力见儿!”

    太太道:“跟下人发什麽脾气,你不喜欢不坐便是了。”说著冲人使了个眼色,片刻搬来一把椅子,一努嘴,“喏,这椅子没人坐,你坐这个总成了吧?”

    我闭了闭眼,享受太太保养得宜的纤手在肩头揉按,听她道:“小叔不对,告诫告诫便罢了,何苦动气,伤了自个儿的身子。”

    “哼!要不是我弟弟,我还懒得管他呢!”手搭上太太的,轻轻摩挲一番,缓了脾气,问道:“孩子们呢?”

    “都在房间里。依诚在教依宁写字,依礼有奶娘照看著。”

    “嗯,”我嘿嘿笑,“依诚那小子还有不欺负妹妹的时候?”

    太太抬手戳我脑门,嗔怒道:“好歹也是老大。你也是当大哥的,还一直欺负妹妹不成?”

    “那你还真错了,”我把她的手拉下来握住,笑答,“小时候我对小妹最好,大姐则是对小弟最好。结果小弟……诶。”

    “别多想,”她抚平我眉间,说道,“我最见不得你皱眉,挺俊的一张脸,皱起眉来就不好看了。”

    “大老爷们要什麽好看不好看。”

    “我还不了解你?每天必须要收拾得精精神神儿的才肯出门。”乜斜到我弯起了眼,又道,“要笑就笑,憋著也不嫌难受。”

    我哈哈笑起来,闲聊没一会儿的功夫,佣人领著洗刷过後的小弟回到了大厅,换上了件我的长衫,刚初秋的季节就揣了个暖炉捂著。

    洗干净了看著顺眼了些,但是脸上的病气却洗不下去,看著心情又糟了起来,也不让他坐下,冷声道:“又惹什麽事儿了?”

    他站在我跟前儿手足无措,低著头,挺高的个子配上唯唯诺诺的表情,看得我怒火蹭蹭上窜。太太是个伶俐的,在我骂出口前使劲儿按了按我的肩膀,又冲小弟笑道:“依航,快坐下,有事慢慢说。”

    他溜著眼角看我一眼,见我没反对,只重重冷哼了一声,便打个哆嗦,慢慢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屁股刚接触到布面,可能是看我坐著椅子,颇觉自己坐沙发不太妥当,复又站了起来。

    我说道:“怎麽,我家沙发不入二爷您的眼?”

    “不是、不是,”他弓著身子,要坐不坐的,“大哥,不是……”

    太太道:“你大哥的脾气你还不清楚?说笑呢。”

    佣人又搬来一把椅子,依航这才坐下,对著我张了张口,就是说不出口。

    我不理会他,把他晾在一边,接过太太递过来的茶,垂著眼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他不安地动了动,揣在怀里的暖炉端在了手上,也垂著头。

    抿了口茶水,厉声道:“没事儿就滚回去!”

    “大哥,”他咽口唾沫润润嗓子,“大哥这次您一定要救我。”

    我皱眉道:“到底什麽事儿!”

    “大哥,您、您再借我些钱……我、我来年一准儿还您……”

    听他这话我手都气得发抖,茶盅险些拿不住,热茶都泼到了手上,却无暇顾及,指著他大骂:“完蛋的王八犊子!你他妈的又去赌了是不是?老子跟你说的你全没听进去是不是!我让你出去了吗?啊?!”

    依航好赌,之前变著法跟我撒谎要钱,後来被我发现了,气得我骂了他一顿,输了的钱老子之後全他妈的给垫上了,我也没指望他还,只是连番告诫他不得再去赌场,去年还让他跪了一次祖宗牌位,希望他改好!他他妈的居然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

    他缩著脖子,懦弱道:“大哥,不是赌债……”说著好像硬气了些,“我有大半年没去过赌场了。”

    “这是可骄傲的事吗?!那你要钱拿来做什麽!别他妈跟我编瞎话!要不然看老子不打死你!”

    “大哥……我、我……”说到这居然失声痛哭,两膝一软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我的腿,“大哥,您要救我,我欠了小盗儿市场邹老板三万块钱!他、他说我再不还,就要砍了我的腿!”

    “你、个、畜、生!”茶盅再也拿不住,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两半,太太也收了声不敢说话,没人上来收拾。

    我气得一脚踹他心窝子上,说话都直哆嗦:“你、你他妈的出息了!老子不让你出家门,你知道为啥吗!你、你他妈的还抽那玩意儿!看老子不打死你!”

    说著站起来就要找鸡毛掸子,没有,连把笤帚都没有,反手抽出挂墙上开了光的宝剑往他身上砍,被佣人和太太死死拦住。

    太太道:“先生,刀剑无眼,有话好好说!别伤了小叔啊!”

    我不敢动作太大,怕伤著她,听她给依航求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让开!今天老子要给我老依家清理门户!谁拦著就连带著砍谁!让开!”

    小盗儿市场的邹老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不但是小盗儿市场的幕後操纵,还是四平街上唯一一家中国人开的商店的大老板,搞鸦片交易最是猖獗!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只是当局不认定鸦片交易违法,甚至是鼓励的,所以没有任何人敢说出来。

    我让依航在家反省,戒了毒瘾,他他妈就是这麽给老子戒的吗!

    太太脾气也上来了:“你砍吧,连我也砍了!”

    我气得说不出话,手也松了,怕真伤著她,剑立刻被佣人抽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埋了吧汰:脏~

    ☆、第五章

    依航捂著心窝子,垂著头一动不动,面色被吓得煞白,涕泪交错,暖炉滚到了屋内角落里,也没人敢去收拾。

    等到大厅没动静了,他方胆怯地抬起头,低声道:“大哥……”

    我怒喝道:“你还有脸叫我大哥?”

    “大哥!大哥!”他连叫了两声,跪爬过来,衣服蹭得歪歪扭扭,“大哥,我错了,我保证以後再也不抽了,”说著又流下泪来,“大哥,你这次一定要救我啊……”

    “救你?要我看砍了你的腿也好!省得你再往外跑!”

    “大哥!求求你,我错了我错了……”

    他在我脚边不住磕头,脑门都青了。我懒得看他,脑仁疼得要裂开,挥挥手道:“从今儿起你就住我家!你不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老子亲自看著你!看你还跑!要不是看在祖宗的面上,我非亲手把你腿打断不可!”

    “大哥……”

    他还要说什麽,被我打断,让佣人把他带上楼去不提。

    我沈沈叹气,太太凑过来,轻轻揉著我眉间。她的身上有著女人特有的母性的气息,像母亲一样,偎依在她怀里嗅著女性的脂粉香,终於放松了些。

    太太安慰道:“你也别气了,想想怎麽解决才是正经。”

    “嗯,”又忍不住骂道,“这王八犊子!”

    太太像照顾繈褓中的老三依礼那样拍了拍我的後背,没有说话。

    我又问:“他说,欠了多少来著?”

    太太的手一顿,然後继续从上到下顺我的背,叹息道:“三万块。”

    “三万……”

    我现在一个月的薪金是三百元,相当於五百四十块大洋。而三万块大洋这个数字的概念,意味著我要不吃不喝工作五年。但这显然是天方夜谭,以我现在的家当,便是倾家荡产也凑不齐。

    太太道:“我们现在的存款……还债有些困难。”

    我摆摆手,说道:“上楼再说。”

    一抬头看见依诚站在楼梯拐角处看著我们,见我们看他,说道:“爸、妈,小叔又来要钱了是吗?”

    “别胡说!”我呵斥道,“你怎麽一个人在这?你妹妹呢?”

    他一撇嘴:“我教她习字,她说累了,我就把她哄睡了。”

    “今天的功课做了没有?”

    “做好了。”

    “做好了就回去温习今天讲的书,温习好了就再预习明天的课程!杵在这干啥!”

    依诚委委屈屈的回了房间,走前冲客房探了探头。

    回了卧房,我和太太立在房里,彼此相对著默默无语。

    半晌,太太开口道:“要麽……我去划拉划拉我那些首饰什麽的,有些还能值点儿钱。”

    “不用。不能动你的东西。”

    “我知道你心气儿高,要强,可这……总不是回事儿啊。还有我的嫁妆,也能凑出个千儿八百的……”

    “更不能动你的嫁妆,”我说道,“这事儿和你无关,我不能拖累你。”

    太太突然急了,红了眼圈:“什麽叫和我无关?我嫁与你,便是老依家的人,你这麽说……你这麽说不是拿我当外人了麽?这是在拿刀子捅我的心哪!”

    我捏捏鼻梁,沈声叹气。

    我虽然不爱她,拿她当不成爱人,但是不讨厌她。这麽多年了,我都是拿她当亲人的。她就像我的姐姐,甚至是我的母亲……她已经是我生命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了。

    抬手擦去她的眼泪,顿了顿,说道:“我自有办法的。”

    她头一扭,自个儿掏出手绢擦去了泪珠,转回头来勉强笑道:“无妨。你还没吃晚饭,我去给你端来,便在这房里用了吧。”

    “不吃。气都气饱了!”

    “总要吃些的。”她说著往外走,“你吃不下厨子的饭,那我去亲自熬一碗苞米糊糊,再来几碟腌咸菜,可好?”

    我没再拒绝,只是问:“依航吃了没有?”

    “没有,”她说,“我也给他做一碗。”

    “嗯,”我点点头,“再让人给他送件衣服换上。”

    太太抿嘴乐了:“就你心软。”

    我哼了一声,没有反驳,又道:“明儿让裁缝再给他做几件衣裳,看他穿的没个好样!瞅著心烦。”

    “我记得了,正好这天气也渐渐凉了,咱家都要添件冬衣了。”

    我又忍不住叹了气。一大家子人,又是一大笔开销。

    第二日,我先是遣人去依航家给他太太送信,依航是去年才结的婚,对象是一个小商铺家的女儿,虽说家世单薄,比不上我家显赫,但一想到如今的世道,还有依航的不成器,这婚事也勉强算得上门当户对,於是,对方来提亲时,我便没有反对。

    可依航对这个媳妇不甚满意,当初还跟我大闹了一场。彼时日本有意与我家联姻,适婚的只依航一个,被我推掉了,他却不知天高地厚道:“娶了日本人,我就算半个日本人,我就不用连大米都吃不上了!”

    满洲国号称人人平等,实则不然,像我们满人、汉人,总的来说就是中国人,是不能吃大米的,被发现了,就是经济犯。

    我被气的操起鸡毛掸子狠狠打了他一顿,把他锁在家里,找人看著,硬逼著成了婚。

    这件事也成了我们间的一个疙瘩。

    他总像个孩子,凡事可著自己的喜好乱来,见天儿的好吃懒做,嫖赌大烟,狐朋狗友,我不让他干的他全都跟我反著来!何曾明白我的苦心。日本的婚事是那麽好结的吗?我们始终是中国人!更何况……

    去年年末,他有了头生儿子,想来如今也快一岁了。我本指望他成了家,立了业,就能稳稳当当过日子,谁成想,变本加厉,如今又欠了大笔债款,他虱子多了不痒,到头来不还是我的事?我口上骂的厉害,但总不能真的眼睁睁瞧著自个儿亲弟弟被人打断腿。

    叹口气,额角连连抽痛,今儿是堵不著那个神秘莫测的文书了,解决依航的事儿最要紧。

    早上先到署里告了假,出门搭黄包车到了四平街,为了图个顺当吉利,多赏了车夫一块大洋,瞅他乐的见牙不见眼,心气也顺了些。

    大名鼎鼎的邹老板自然不用亲自巡视小盗儿市场,这个点儿必然在四平街唯一的中国人开的店──大名鼎鼎的顺吉丝房。我没有提前递上名帖,只盼能顺利见到他才好。

    我家裁衣的布料皆出自於此,但都是下人过来统一采买,我还真没露过面,不过店员眼睛尖,看我的衣服就知道是他们这儿的布,果然不一会儿就有人过来,满脸堆笑,对我道:“这位先生可有什麽吩咐?”

    今日时候尚早,来来回回也没几个人,大多是携伴的妇女过来挑料子、选花色,我一个大男人站在其中著实有些异样,当下便对那店员道:“有劳,我找邹老板。”

    说著递上了名帖。

    他双手接过,看了一眼,立刻神情肃穆,对我作个揖,恭敬道:“原来是依署长,老板等您很久了。”

    我扬起下巴,“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看来这个邹老板,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作者有话要说:  说一下 四平街原来有个叫吉顺丝房的 老板林芸生 但由於本文需要 实在起不出名字 便借来一用 没有半分不敬之意 望请谅解

    那啥 再次重申 此文纯属虚构 仅供yy 不要较真qwq

    ☆、第六章

    随这店员上了五楼,边走我边问他:“您怎麽称呼?”

    “署长客气,小的姓李,排行老四,您唤我李四就好。”

    我点点头,笑了笑:“李四,谐音李斯,不错、不错。”

    他嘿嘿笑了声,道了句“当不起”,走到五楼正对著楼梯的右侧,那里突兀地杵著一扇门,门的样式很洋派,表面居然是皮子,这可真不常见。

    李四敲了敲门的边框,停了片刻,方推门而入,待我俩俱在房里站定,低著头,恭敬道:“老板,依署长来了。”

    邹老板逆光立在大气宽敞的彩色玻璃前,手里端著杯红酒,红酒已见底,看样子站了不短的时间。

    办公室挺敞亮,和门一样,大小摆件均是西方式样,桌椅典雅,桌子上整齐的罗列著三本外文书籍,衣架上挂著件夹袄,墙壁用浅棕色的墙纸细细贴著,墙壁上还挂著几幅油画。

    听到李斯的汇报,他转过身来,身後射出的阳光太刺眼。

    很难想象,把屋子布置得如此洋派的人,身上穿的居然是传统的长衫,长衫辨不清颜色,好像是群青,笔挺熨帖,衬得整个人身姿风流,仪表堂堂,乌黑的头发三七分,用头油梳得整整齐齐,干净爽利,拇指带著青玉扳指,端著酒杯的手指衬著酒色,骨节分明,指甲修整得极为整齐。

    我眯起眼暗赞一声,是个人物。再联想到他干的事,真真人不可貌相。

    邹老板先对李四点了头,等李四打了千,出去轻轻阖上了房门,方移过视线,对我轻笑道:“依署长。”

    他声色低沈,口气发音不紧不慢,竟像丝绸一般冰凉柔滑,不愧是做布匹生意的。

    我上前走了几步,这回看清了,他著的衣裳是靛蓝色,介於他没有出言请我坐下,便负手立在屋内正中央,毕竟此刻有求於人,不好再讲排场。

    他打眼梭巡我一番,後喝尽杯中残酒,把空杯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在桌後的皮椅中坐定,气定神闲的挑起眼尾,低声道:“鲜有人能把绛紫穿得这般出挑,这颜色是十分挑人的。”

    “邹老板谬赞,”我道,“老板,我是粗人,咱们开门见山,今儿来找您,实为舍弟而来。”

    他似是笑了:“署长客气,请坐。”

    窝著火依言坐下,心里把闯祸的小兔崽子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仍要陪笑道:“邹老板,甭管怎麽说,我得先给您赔个不是,是在下疏於管教,让这混小子闯了这麽大的祸。”

    邹老板无声地笑了:“您言重了,你我年纪相仿,唤我绳祖便可。”

    这时又响起了敲门声,三声过後,李四端著一壶茶、两只杯子、两碟点心进来,布好後又悄无声息的退下。

    邹绳祖端起茶杯,指尖在杯口划过,复似是漫不经心道:“令弟的账单,好说,现下不急,倒是绳祖,确实有事拜托署长您。”

    我举杯道:“绳祖心胸宽广,依舸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杯沿未至唇边,便被邹老板挡下。我挑起眉梢,故作诧异道:“绳祖?”

    他双目微阖,轻叹道:“署长,咱明人不说暗话,这事成了,令弟的三万债款,我们一笔勾销。”

    虽说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不过见他如此爽快,也不禁勾起了一丝好奇:“邹老板请说,在下能帮上忙的,自当尽力。”

    他垂下眼皮,默然地看著嫋嫋茶烟,不知在想些什麽。我也不急,等他想好。

    屋里坐地的西洋锺指针嗒嗒嗒的转著,每响一声,都能看到他的睫毛微微颤动,幅度很小,但逃不过我的眼睛。

    良久,他缓缓放回茶盅,与桌子接触时发出“咔哒”的声响。

    他慢声道:“不知署长可知晓孟菊生麽?”

    孟菊生。

    眉宇微动,垂目道:“不过一个戏子,怎与邹老板搭上线了?”

    孟菊生,往下贱了说,不过一个戏子伶人罢了,却又不是普通的戏子,这个戏子,被日本人捧著,被高官哄著,到哪都称得上一声“先生”。

    我见过他一次,不过那次,不提也罢。

    “不日前,孟先生拒绝了参加罗大公子的堂会,第二日便被人寻了由头关了进去,”他说,“这件事署长可能不知,毕竟这点小事不敢劳动您,但已经过去了五日,绳祖也是走投无路,不得不求於署长了。”

    他说的谦卑恭顺,神色却捏准了我得应下来,全然的有恃无恐,但我也不能束手待毙,喝口茶润了润嗓子:“绳祖与孟先生关系匪浅?”

    他笑道:“不过是欠个人情,找个机会还上而已。”

    扯谎。

    不过这便不关我的事了。

    我也笑道:“那便如此定了,不过,我可否先看一看舍弟的债款单子?”

    他“唔”了一声,翻开手边最上层的外文书,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我接过,也不忘了讨口头便宜:“邹老板放债条的地方真是别出心裁。”

    他笑笑,不语。

    我大略扫了一眼,看到“三万大洋”四个大字的时候,脑仁又疼了起来,却也只能叹口气。

    不过放个人抵过三万大洋,我也算赚了。

    还回债条的同时,他又递过来一纸两份的协议声明。

    我抬头看他一眼,终是没有推辞。这种时刻,脸面大方都是虚的,我对邹绳祖印象并不好,难保他不会爽约,我老依家的人可不是好欺负的。

    签下名字,各自收了,相对著站起,伸出手握著摇了数下,他说道:“合作愉快。”

    我打量他面色,半晌後方道:“……合作愉快。”

    这时李四适时出现,送我下楼。不由感慨这份伺候人的机灵劲儿,咱家的家丁咋就没有呢。

    眼前邹绳祖还是那副写满了意料之中不出所料和胜券在握的表情,不由心火上升。这场谈判我一直噎著口气,因是自己理亏,这倒罢了,他又没有半点为难或坐地起价,我应该高兴的,可事实上愈是这样愈难过。我提著口气做好了准备,结果屁事没有,反倒一口气呛到了自己,这感觉就像是一拳头打进了棉花堆里。

    心火撒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心道反正现在协议也签了,不怕他翻脸不认人,便想讨回些便宜,最终却也只是赌气般端过茶点盘子,拿走,边吃边离去。

    身後传来他失笑的声音:“顺吉丝房随时欢迎依署长到来,”顿了顿,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加了句,“茶水管够,茶点管饱。”

    刚咽下的一口点心哽在喉间,拼命咽下去,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剩下的半块点心夹在麽指食指间,被老子狠狠捏碎成粉末。

    妈的,老狐狸!

    ☆、第七章

    回去的路上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不大,就是有些凉,不过正巧我现在要理清思绪,便没有在意。

    邹绳祖说,孟菊生是因为扇了罗大公子面子才被关进号子的,这罗大公子名叫罗琦兆,罗公馆在奉天也是数得上的大户,一家子商贾,面上经营著正经的医药生意,大夸自己悬壶济世,中药西药是一家,背地里捣鼓什麽,谁都不知道,知道的就是,这罗家,手脚可不干净。

    但这时令,谁敢说自己手脚干净。

    手里还端著从邹老板那儿顺来的点心,眼见著被雨点打湿了,泛起了潮,一场秋雨一场寒,街上的黄土都浸成了泥点,来往行人为了避雨,跑到屋檐下躲著,一跑溅起一身泥。

    眼见著屋檐下挤的人越来越多,这时候那些酸腐绅士也不讲地位做派了,和车夫要饭的一起挤著,不时厌恶地捂上鼻子扇风。那些被排挤的人似乎习以为常,倚著墙坐下,毫不在乎,偶尔讲两则荤段子,带动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也就是这种时候,才能真正说平等吧。

    我没带帽子,也想找地儿避雨,这时街角一对不知是姐弟还是母子的叫花子被人挤了出来,女人赶忙把男孩护在怀里,两人的衣服都贼埋汰,雨点打上去淌下来的都是黑水。

    看来,平等二字,也不尽然。

    我皱皱眉,抬腿便要走过,却见男孩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盯著我手里的点心,目光明亮灵动,年纪不过七八岁,见我看过来,也不打怵,反而做了个咽口水的动作。

    我瞅著新鲜,心念一转,抬腿走了过去,递过盘子。

    那女人骇了一跳,惊慌的抬起头来,面目黝黑,脸蛋被吹膻了,顶著两坨粗糙的红色,长辫子油腻腻的,不过梳得很整齐,身上衣服能看出来,虽然脏旧破,但努力的让它穿的得体些。

    虽然它一点都不得体。

    那女人还在惊疑不定,怀里的小男孩已经伸出手来,大模大样地捏起一块就往嘴里送,还没进嘴,突然停了下来,然後手臂一转,递给了女人。

    那女人还在犹豫,在我的审视下更加瑟缩,我嗤笑一声,把盘子送到男孩儿手心里,然後直起腰来接著往前走。

    才走没两步,头上忽然被遮住了一小片,同时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依先生”。

    我停下脚步,略略侧身,负手在後,昂首笑道:“这前儿个还叫大哥,今儿就变‘先生’了?”

    他颔首而笑,身上还穿著那件时髦的黑色长呢子大衣,没戴帽子,衣角被反溅的泥水打湿了,污糟一团,便有些狼狈了。

    可他还是一派气定神闲,淡定悠然,像是在公园里遛弯,撑著伞,细雨中也是一副画。

    他不答,反说道:“刚瞅著像你,过去一瞧,正好瞧见你给那两人点心。”

    我“哈”了一声,与他并肩走著,他是个极细心的人,从过分歪斜在我头顶的雨伞就能看出来。

    “你出门还有那习惯?”他问,“自己带点心?”

    “没,今儿有点事儿,办完了,觉著饿,顺手拿的。”

    我可不说是因为憋气。有辱斯文。

    “正巧了,上次在您家多有叨扰,合该请回来才是,咱们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如何?”

    我被他逗乐了:“你这人还真是……”说著一抬眼,看到不远处酒旗蔫蔫的黏在雨里,话锋一转,“雨天吃酒是件乐事,不过哪有行客请坐客的道理?这顿我请。”

    他道:“关外也讲这些繁文缛节?”

    我皱紧眉头,不悦道:“瞧你这话,关外又不是蛮荒之地,怎麽,京城来的,瞧不上咱这小地方,还委屈您了不成?”

    他咧嘴一乐:“瞅瞅,误会了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这行客,也要变坐客了。”

    “那也好,等你真定下来再说。”

    我俩忙著斗嘴,没片刻功夫就进了酒楼。

    这酒楼就是之前我要带他来的,老字号,名唤“八大碗”,地地道道的东北菜,尤其是一锅出,排骨嫩,还从不偷工减料,分量足,就著大饼子最好吃。

    酒楼里人声鼎沸,杂乱吵闹。一楼堂子长凳上多是赤著脚歪坐著吃酒的车夫,外面下雨也没什麽生意,便都躲进来了,高粱酒配碟花生米,嘎崩嘎崩嚼得正香,认识或不认识的划拳灌酒,更有甚者直接摊开两张桌子开了场押宝,开宝盆时激动的脚直接踩凳子上了。

    堂头姓胡,是个干了几十年的,也算有些名气,两片儿嘴皮子不带打结的,把人哄得那叫一个心花怒放,见我进来,肩上搭著块儿甩布,举著伞就奔过来了,嘴上连连叫著:“哟!大人,可有阵子没见了,今儿这风可真是贵风啊,把您给吹来了,”一边说著一边殷勤作态,给我掸身上的水珠,“这麽大的雨,要吃什麽,差个人过来说一声,就打包送您府上去了,何必再劳烦您特地跑过来!”

    我摆摆手,把他的手挥开,笑道:“胡堂头,今儿的贵客可不是我,是这位,”我指指刘国卿,“可得把他伺候好咯。”

    “哟!您瞧我!”他弯著腰一面给我们往楼上引,满脸堆笑,嘴里又扯道,“我说这今天一大清早的,这麽冷的天儿,一对儿喜鹊就站在窗外枝头喳喳叫,我这还合计呢,可有什麽喜事儿啊?现下可全明白了,就是讲有您两位贵客登门啊!瞧我这笨的,该罚!该罚!”

    一路上欢声笑语,我偷眼瞄了眼刘国卿,他至始至终都是噙著笑意,却一言未发,听著我和堂头你一言我一语,到了二楼雅座,临窗的位置,我平时坐惯了的,偶尔楼下有开局时爆了冷或是赢了大的,声音会传上来。

    二楼人少,多是些穿长衫的读书人。一楼二楼,用一架楼梯连著,下面市井贱夫,上面达官贵人,分得泾渭分明。

    点了些招牌菜和平时惯吃的,刘国卿突然道:“这的酒,都是高粱酒?”

    我恶劣地裂开嘴笑,装模做样道:“刘先生是要喝梅子酒啊还是桂花酒啊,这都是一群糙老爷们,可没有俏花娘那巧手给酿啊。”

    他无奈地摇摇头,说道:“那酒,我真喝不了。”

    “你喝不了就不喝,吃菜,”说著吩咐跑堂,“温一壶高粱酒,再拿一瓶八王寺汽水,橘子味的,”扬下下巴,“给这位爷,”说著故意挤兑地问他,“橘子味的,甜的,行吧?”

    他脸有点红,跑堂的也嘿嘿乐,看有人捧场,觉著差不多就收了,吩咐跑堂去催菜,然後回过头来先喝著茶。

    茶水是免费的,茶叶都是茶市里剩下的茶叶渣子。茶叶渣子有专门的收购处,通常是好茶掉下的,专门卖给那些骄矜的落魄公子或是穷困学生,当然还有成批批发的酒楼饭馆。

    刘国卿显然是骄矜的大家公子,不过并不落魄,只啜了一口茶水,便放下不再动了。

    这时有个佝偻著背的老头上来,粗布衣裳补著磨破的补丁,深秋渐冷,冻得哆哆嗦嗦,拿这张破纸,举了举同样破旧的胡琴,意思是要我们点歌。

    刘国卿没见过这事,一时竟有些慌乱,我给了老头两个铜板,罢手打发走老头,方笑道:“经常会有这种艺人,现在到处都乱,为了一口饭,老大年纪也不得不出来了。”

    刘国卿感同身受一般,点头道:“都不容易。”

    是啊,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大时代,每个人都不容易,无论是上面创造历史的大人物,还是我们这种庸碌讨生活的小人物,前者为家国,後者为衣食,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归根结底,都是为了生活安康,殊归同途罢了。

    ☆、第八章

    上菜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面前便摆满了一大桌,刘国卿皱皱眉,不太赞同地瞥我一眼,嫌我浪费,我没理他,老子最看不惯的就是他们这帮酸秀才的酸腐气。出来吃就吃个尽兴!谁知道明天还有没有得吃!

    伸筷子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这的菜正经不错,尝尝,”看他端起碗迎过来,好心加了句,“你太瘦了,到了冬天刮北风,你还不得一股风就被掀翻咯?”

    他不说话,小口咬著骨头上的嫩肉,嘴唇覆上了一层油汪汪的光,间或还伸舌头舔两下。

    我急忙垂下眼,随手捞了一块什麽往嘴里送,又立刻吐出来。

    妈的,是块姜。

    撂下筷子倒了杯酒自酌,润了润嗓子,举杯与他的汽水瓶碰了一下,他急忙举起瓶子,我摆手道:“跟我别拘谨,瞅著闹心。”

    他一怔,回手慢悠悠喝了口汽水,可能是气儿太多,看他身子向上耸动了下,应该是打了嗝。

    我忍住笑,继续扒拉菜吃,拿了块大饼子嚼,却听他说:“我真是看不懂你,自相矛盾的。”

    “啥?”

    他正要答话,跑堂的又跑过来了,手里端著一盘凉菜,摆桌子上,陪笑道:“两位大人,这是小店送的,您二位尝尝。”

    我对刘国卿笑道:“还是你面子大,我来这几次都没这待遇。”

    跑堂道:“哟!那是小店的不是,这麽著,再给您上一壶酒,怎麽样?再加一瓶汽水!”

    我笑著让他下去忙活,看刘国卿真的一筷子夹向那盘凉菜,忙阻止道:“诶诶,别夹!”

    他疑惑,停箸抬头。

    “你是装傻还是真傻?”我无奈,拿筷子磕磕盘边儿,“这盘凉菜,粉条四分钱,黄瓜两分钱──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喝口小酒继续给他讲,我发现他真是二虎吧唧的,啥也不懂,“加上油盐酱醋,一盘也就一毛钱的量,咱能吃几口?末了付账,不得打赏?怎麽也得一块钱吧,一毛钱换一块钱,菜也没动几口,拿回去拌拌,下位爷来了照样上上去。”

    刘国卿脸色很不好看。

    “咱这盘儿,头前儿不定几个人吃过了。”

    刘国卿喝了口汽水压压惊,撂下筷子不吃了:“那他端上来的时候你咋不说?”

    “说?说啥?说你家这盘给别人吃过?”我被他的天真搞得後牙槽子直疼,“人家好心好意送的,你这麽说,店家还咋做生意?这玩意儿咱心照不宣就行了,别较真儿,”说著给他的剩茶泼地上,重新倒了杯,七分满罢手,说道,“滋味浓时,减三分让人尝。给人家留三分余地,对谁都好。”

    他面色缓了些,笑道:“这就是为啥我说,你这人自相矛盾。”

    我笑道:“你说说,哪矛盾了?”

    “第一次见你,嫉恶如仇的,哪有什麽给人留余地的架势?然後刚刚又给了那对儿小乞丐一盘点心──人家都是给钱的,有谁给吃的?再说现在,明知道店家坑钱,也不做声,你说矛不矛盾?”

    我嘿嘿乐,不说话。店家又上了一壶酒和一瓶汽水,他喝不下了,只看著我一杯一杯啜著酒。

    我晃晃酒壶,问道:“你真不喝?”

    他摇头道:“不喝。真不喝。”

    这顿饭到底是我请的,他特不好意思地要抢过账单,不过没抢过我,最後只好道:“下次一定我请。”

    付了钱,连带著把後来上的酒和汽水也付了,没让店家找零,听堂头喊了嗓打赏,然後走出酒楼。我礼貌性地邀请他到我家坐坐,他拒绝了,我就没再邀请。

    我说道:“你也知道我家在哪,有时间就过去。”

    他点头道:“一定、一定。”

    我不是不想他来,他来我老高兴了,但现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儿。家宅不宁,家宅不兴啊。

    要说放个个把人,很简单,但上面有罗大公子压著,就不能不给他留面子。而我恰好知道有条线能联系上他,不禁感慨,什麽事都不能做绝,不定啥时候就能用上。

    回了家,刚进门脱了大衣,就看依诚和依宁两人捅捅咕咕的蹭过来,便扬声道:“干嘛呢?走路大大方方的!哪来的小家子气!”

    太太不在客厅,想来是在房里小憩。一到秋冬,人就犯懒,太太身子骨弱,就不总出来。

    依宁瞅瞅哥哥,又瞅瞅我,跑过来,我蹲下要像往常那样抱她,却看她怀里抱著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狸猫,黄棕相间的条纹,眼睛刚能睁开,动动小耳朵,冲我喵喵叫了两声,很是媚气。

    我挑起眉毛,这小猫崽子可爱极了,复又板著脸道:“不是说过,咱家不准养小动物吗?”

    依宁被我惯坏了,不像依诚那样怕我,这只猫肯定是依诚抓的,想养又怕被骂,就撺掇妹妹来跟我说。

    依宁道:“爸爸,你看它多可爱呀!它没有爸爸了,多可怜呀。”

    小猫也应和似的,叫了几声。

    闺女是爹的心头肉,听她软绵绵的腔调,啥脾气都没了,但还是警告说:“你养行,但不能给你大哥养。”

    依诚叫道:“爸你偏心眼儿!凭啥我就不能养!”

    “男不养猫女不养狗,”我瞥他一眼,“咋咋呼呼像什麽样子!”

    他气呼呼地:“那明天我再抓一只狗崽子回来!”

    “你敢!”我呵斥道,“翅膀硬了还敢顶嘴了?撺掇你妹妹跟你养猫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还来劲儿了?!”

    他干脆扭头跑屋里生闷气去了。

    依宁回头看哥哥跑了,过来拽拽我的袖口,稚声道:“爸爸别气,别说哥哥了。”

    我摸摸她的小脑袋,找奶娘把她带下去,却听奶娘道:“老爷,有俩叫花子在咱门口跪著,咋叫著都撵不走,您看这……”

    我皱眉:“养你们是吃干饭的?给点钱打发走。”

    “哎呀,给啦,她们不要!就在这跪著,说是要给咱干杂活儿。”

    我一听倒乐了,今天这怪事儿多,要饭的不要饭,懂得做工了?

    这样想著,吩咐道:“找几个人,随我去看看,谁这麽胆大,敢在老子门口跪著,还赖著不走!”

    ☆、第九章

    待出门一看,门外跪著的正是那对收了我一盘点心的姐弟──亦或是母子?

    见有人出来,两人微抬起眼来,隔著铁门栏杆,见到我出来好似很激动,女人赶忙拽拽男孩,跪著往前蹭了两步,雨後湿润的泥土沾满了她们的裤腿,不过本身就贼埋汰就是了。

    我挥挥手让人把门打开,走过去,停在离他们有一定距离的位置,垂下眼皮,不冷不热道:“非要爷亲自请你们走?”

    那女人也撂下眼皮不敢瞅我,双手拽著衣角,捏著、拧著,很是紧张,倒是那个男孩,眼睛乌溜溜的在我脸上、身上打转,没什麽紧张、害怕的意思。

    我正要打发下人给他们点钱,却见那女人“砰”地一声,额头狠狠砸向地面,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她也不管,只是连连磕头,再抬起头来,额上都渗出了血丝,瞅著端是吓人。

    脚边传来一声猫叫,低头看去,依宁瞪著圆溜溜的眼睛,抱著猫崽子,不知是吓著了,还是好奇。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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