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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葵咕全文(147)

    蓝祈将手伸入大张的龟趺口中,准确摸到了深处转轮形状的机关,手指卡入齿口,用力旋转。隆隆的机括声随即响起,而后咔嗒一下,转轮锁死,地面微颤,巨大的石碑又缓缓沉入碑座之下,直至龟背上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缺口,也不知这机关究竟是怎样的构造,地下又该有何等庞大的空间,才能顺畅地升降如此一座石碑。
    机括声仍未停歇,龟背的缺口上又缓缓升上来一座圆形石盘,只比普通的棋盘略大一些,边缘处均匀排布着三十朵石雕小花,花朵之间缠满了密密麻麻的细丝,将盘中央一朵石莲紧紧裹住。
    石莲雕得栩栩如生,层层叠叠的花瓣含苞欲放,仿佛只要将那线匝解开,立时就能开花结果。
    玉恬围着机关盘转了一圈,见那些细丝看似杂乱,实则并无缠绕,只是极有规律地互相交叉;但若要说有序,却又密集得看不出头尾,根本无从下手。
    她以小指勾起其中一根丝线,线盘绷得极紧,立时就将她的小指勒出了一条红痕。熹光之下,那丝线泛着明显的金属光泽,颜色介于金银之间,又仿佛有些莹莹的珠粉之色。
    历经千年,竟能不腐不断。夜雪焕眯了眯眼,这大概就是真正的鲛绡了吧。
    玉恬倒不太在意这丝线的材质,点点头表示认同,然后随手捏住一朵石花,左右旋了旋,就见细丝牵引之下,有其他五朵花钮跟着一起转动;换另一朵再试,便又牵动另外五朵不同的花钮。往不同的方向旋转,牵动的花钮便各有不同,转来转去也不见丝线松动,难以想象这机关究竟是怎样复杂的设计。
    还果真是花蛇盘。她啧啧而叹,三十花的花蛇盘,还是六花双向联动,也真亏得那位老祖宗能排得出来。后世子孙果然不肖,只能做双花单联,连盘都成不了,简化成个双排的八花扣都能当个宝贝,解法还要记下来,生怕以后打不开。
    夜雪焕曾听蓝祈说起过这种锁,当初赵英床底下的就是个最简易的版本,蓝祈也并没有把花蛇扣说成是多精妙的机关;此时见了这种机关锁的原始版本,方知这对金字排行的精英师姐弟对云雀和玉氏的不屑从何而来。
    作为密探组织,云雀的确是当之无愧的顶尖;但若要说这些都是醒祖的传承,实在有辱祖先。
    莫染见玉恬挨个乱扭,玩得不亦乐乎,顿时心惊胆战,生怕她玩坏了排布,就此锁死机关;刚要阻止,蓝祈摇头道:无妨,本就是要先看联法的。醒祖的机关最不屑于单一解法,所创的机关阵术都是活的,关键在于算而不在于记。这张花蛇盘不会锁死,只要有算法,初始状态并无所谓的。
    若单论机关阵术,醒祖的确可谓空前绝后了。
    玉恬欣赏够了这盘已成绝响的机关锁,让出位置给蓝祈,脸上尽是讽意,只可惜他太爱藏私,这等绝妙之术不传外族,但凤氏之中偏又出不了什么惊才绝艳之辈,祖宗传下的要术典籍都成了天书。到得如今,就算小蓝祈能按着算法破解机关,但要他设计个一模一样的出来,却也是不可能的。
    蓝祈没有反驳,淡淡嗯了一声道:只能破不能立,醒祖的这些本事的确算是绝后了。
    他一边接话,一边却已经不动声色地开始破解机关,双手分别旋转着不同的花钮,动作并不快,但毫无停顿,显然早已吃透算法,破解得十分顺畅。
    他虽表现得从容,心里却难免紧张,山风吹拂下居然也能出一层细汗。
    精神高度紧绷之下,不由得就想与人说说话来缓解;莫染却不能体会他现在的心情,对他的一心二用表示不满,又不敢真的发牢骚,小声嘀咕道:专心点啊小祖宗,别开错了。
    蓝祈抿了抿唇,果真不再开腔。夜雪焕瞪了莫染一眼,走到蓝祈身后,轻轻圈住他的腰,在他耳边低声道:慢慢来,不用急。便是开错了,重新算过就是。
    蓝祈放松身子倚进他怀里,撇撇嘴道:不会错的。
    然而即便没出差错,这机关也足足花了他小半日时间,到最后几圈时已经头晕眼花。整个过程中,机关盘没有半点变化,然而等最后一朵石花被旋转到位时,石盘中央的线匝突然整体松脱,石莲陡然失去束缚,花瓣便开始一层层地展开。
    这莲花雕得极为巧妙,虽是石制,花瓣展开时却别有一番轻盈洒脱之感;花瓣之间彼此嵌压,因此也只能由外到内依次剥离,看上去竟真如睡莲在熹光中悄然绽放,灰沉暗淡的石制表面在那一瞬间竟仿佛镀上了一层水嫩的荷粉,由于太过逼真而超脱了现实上的某些特征,看得众人一阵恍惚。
    三圈花瓣完全打开之后,莲心里包裹的玉雕莲蓬便露了出来,浓郁的翠绿立时就将石莲反衬得黯然失色,一下子抢夺了所有注意力。
    若说石莲是因为花瓣的造型而显得逼真,那这巴掌大的玉莲蓬简直从外到内都逼真,甚至还诡异地飘着一股清甜微苦的莲子香味,闻起来倒像真的能吃一般;蓬顶上八颗莲子都是单独凿出来的,半松不紧地卡在外窄内宽的圆洞中,唯正中的那一颗是空的,底部有一细小圆孔,看似与下方的石莲连通。
    几人一时都不敢轻举妄动,甚至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片刻,围在四周与那几颗莲子大眼瞪小眼,生怕这又是下一重奇奇怪怪的机关。甚至在莫染的想象中,这精雕细琢的玉莲蓬很可能是什么致命杀器,只要碰一下,那八颗莲子就会如炮弹般激射而出,打穿他的脑壳谁知那唯一空出来的洞里是不是已经打出去过一颗莲子,已经要过了什么人的命。
    蓝祈屏息观察了片刻,将玉无霜给他的那把墨玉机关钥匙取了出来,插进了莲蓬中央的孔洞。
    咔嗒一声,钥匙里似有机簧弹出,严丝合缝地卡死在了匙孔中,圆润的顶端正好半露在洞口,单看露在外面的这部分,与其他莲子一般无二。
    莫染微妙又难以察觉地松了口气,所幸此时也没人注意他。
    莲蓬内部传来一阵轻微而短促的玉石摩擦声响,随后又没了动静,平和得如同在等待着他们下一步操作。蓝祈若有所思,迟疑了一下,最终伸出手掌,托住莲蓬下端,缓缓往上提。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仿佛提上来的不是那颗轻巧的玉莲蓬,是他们在场所有人的心。
    时间似乎被拉得无比漫长,但真正把莲蓬完全提离石莲,也就是一两息的工夫。
    莲蓬底座下还连着一截手掌长的细茎,匀直且中空,蓝祈看了一眼就明白过来,了然道:原来如此
    话未说完,忽然又是咔嗒一下,石莲花瓣陡然收起,合拢为原先的花苞模样,掉入石盘之内;随即隆隆声起,石盘也开始缓缓下沉,只是无论声响还是震动都比升起来时大了许多。众人心中警醒,纷纷后退,提心吊胆地看着龟背上黑洞洞的开口,不知还会再出来些什么。
    机关盘已经彻底沉入龟背内,动静却仍未停歇,也不知究竟沉到了多深的地底。
    再然后,整只龟趺突然一分为二,螭首伏地,龟背开裂,周围地面震颤不止,很快将那饱受日晒风蚀的龟趺碑座震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石块。守护陵门千年的神兽终于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将封闭千年的皇陵入口展现在了天光之下。
    等到震动完全停止,众人才重新上前查看,就见残损的碑座之下竟生生打开了一道五尺见方的地洞,幽深的台阶延伸向地底深处,不知通往何方。
    直到此时,蓝祈才算彻底放下心来,知道自己总算没出任何差错地把所有人平安带到了皇陵门前,一时小腿都有些发软,索性整个人瘫在夜雪焕胸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夜雪焕撑住他的身子,半是安抚半是奖励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乖,蓝儿做得很好。
    莫染此时也没空嫌弃他二人肉麻了,蹲在地洞前努力探头张望,又让亲兵举了火把来,却也照不出下面的情况,无奈只得放弃,站起身抱怨道:堂堂醒祖皇陵,陵门就这么开在地上?还能不能体面点了?
    既是地宫,陵门当然要开在地上。蓝祈从来没指望他能理解皇陵构造,不厌其烦、心平气和地解释,这入口下面就是我方才说的黄泉路,走完这段才是真正的皇陵。
    他看了眼自己手上还握着的玉莲蓬,接着先前未竟之语,简单解释了这玉莲蓬的关窍所在:陵门开启应该只需要拔出莲蓬,插不插入机关钥匙都不影响。皇陵内的陷阱机关阵枢在石莲之下,插入钥匙后,藏在莲茎内的插销被推入阵枢之中,由此关闭所有陷阱。
    顿了顿,又道:但若是在插入钥匙之前就拔出莲蓬可能就没机会再插入钥匙了。
    这话说得在场众人都不禁心头一跳,若非是他观察仔细,发现了这个钥匙孔,他们此行怕是要有来无回了。
    但这其中又实在有些违和,能到达陵门前的本就绝非常人,既要有能过迷香花的抗毒体质,又要有能算请门阵和花蛇盘的超凡头脑,更要手持阵图和机关钥匙,本就已经千难万险,最后却还要把钥匙孔设计在如此隐蔽之处,而且必须要在陵门开启之前使用;一旦错过这个钥匙孔,哪怕是手持钥匙之人也只能在陵寝内的各种陷阱中凶多吉少。
    倘若这就是醒祖留下的最后一重考验,那么他要如何确保他所认可的开陵之人一定会注意到这个钥匙孔?
    思及此处,莫染的神情又复杂起来,问蓝祈道:你怎知钥匙是用在这里?
    根据结构图推算的。蓝祈答得十分干脆又理所应当,皇陵之内机关重重,每一道都必须有自己的触发装置、驱动装置、保险装置甚至回收装置,各机关之间的各套装制有的独立有的联动,此外还要有一道能总控所有装置的启闭装置。要在不伤及皇陵本身结构的前提下布置如此庞大的机关枢纽,唯一的办法就是布置在皇陵主体之外。黄泉路的设计虽是为了所谓隔离阴阳的仪式感,但同时也是要在地宫内留下足够的空间给机关枢纽。
    莫染很后悔问了这个问题,又不能承认自己大半都没听懂,硬着头皮嗯了一声道:所以呢?
    蓝祈索然看了他一眼,一副虽然很不屑但还是纡尊降贵勉为其难解答的模样,所以,机关钥匙既然是所有装置的总控,就一定是用在陵门之外的。我们一路进来,唯这个莲蓬还像有个钥匙孔的样子。
    莫染顿感杞人忧天、自取其辱,敢情只要是个能吃透皇陵机关大阵的人,就一定不会错过这个钥匙孔,根本就不是醒祖别有用心。
    他有些受挫,却还要负隅顽抗,不甘地问道:那你又怎知要把这莲蓬拔出来?
    蓝祈答道:石莲花里结出玉莲蓬,如此格格不入,定然是要拔出来的。
    莫染再一次无言以对,破罐子破摔地抛出一个近乎于无理取闹的问题:那为何非得是莲蓬,还能取下来带走?
    这个问题反而问倒了蓝祈,他歪着脑袋想了想,也没什么头绪,最后猜测道:可能是醒祖的喜好,想给开陵之人一点肯定和鼓励吧。
    说着就将手里的莲蓬递了过去,故作慷慨道:给你了,权当留个纪念吧。
    谢谢。莫染生硬回绝,不要。
    夜雪焕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莫染咬牙狠瞪了他一眼,可眼下毕竟拿人手软,心道等皇陵事了,非要和这厮做个了断不可。
    反倒是玉恬把莲蓬接了过去,在手上把玩了一会儿,饶有兴致道:怎么说也是块千年古玉,你们既然都不要,我就替国库收了吧。
    夜雪焕别有深意地看她一眼,大致能猜到她要这玉莲蓬做什么,但也没说穿。
    蓝祈算了一上午的花蛇盘,又仁至义尽地给莫染讲了半天机关阵术的常理,身心俱疲,口干舌燥,把手里的烫手山芋送出去之后就挂在夜雪焕身上撒娇:渴了。
    童玄立刻递了水袋上来,夜雪焕接过去喂了他几口,又抱回营地歇息。
    莫染简直连白眼都懒得再翻,他这两年眼睁睁看着蓝祈从损在肚子里变本加厉成损在脸上,如今都敢大庭广众明目张胆地调戏堂堂北府世子,都是给惯的。
    无论丹麓还是西北,但凡对他稍稍熟悉的人都评价他是恃宠而骄的典型,果然一点不假。
    第109章 醒陵(中)
    陵门地道毕竟封闭千年,一时半刻进不得人,总要等内外通一通气才能入内。
    夜雪焕命亲兵不断以火折试探地道内的空气状况,自己趁这点时间休息整备。皇陵机关已经全部关闭,理论上说危险性不大,太多人挤进去反而容易出乱子,是以只每人各点了四名亲兵,其余人原地待命,看过情况之后再进人细查。
    待到时候差不多了,玉恬让人去林间捉了几只雀鸟扔入地道,确保都能活蹦乱跳,才各自带上武器、食水和药品,备足火把火折,慎重地下了陵。
    地道内伸手不见五指,下去约摸十来级台阶后,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黄泉路。两名亲兵在前方探路,火把照明之下,能看清整个地道约两人高两人宽,四四方方一个筒子形,两墙和顶底四面都修葺得无比光整平滑,黑洞洞地延伸到火光照不到的远处。
    蓝祈挨着墙往前走,手指抚过墙壁,只觉触感冰冷而干燥,心里就有了底。
    南荒土质细黏,雨季时土里灌饱了水,常年湿软;这条地道若只是简单从土中挖出,无论用多厚的石料堆砌,经过千年,也必定渗水潮湿换而言之,地道的外面必然如他所料,并非是扎实的山土,而是皇陵的机关枢纽所在;他们如今实际上是行走于一个巨大的机关匣子之中,这个匣子的范围甚至可能囊括整个山谷,将问门阵内那些石柱上的机关也全部连在一起。
    他不禁有些心悸,皇陵内那些陪葬品和殉葬的兵马暂且都不谈,单就外围的几重大阵和这地下的机关枢纽就已经是天大的手笔,更不提修建这样一座皇陵所要消耗的时间、人力等看不到的资源。当时的凤氏皇朝建立也才不过小二十年,即便是保守估计,醒祖也几乎是把自己刚打下来的江山往陵寝中搬了一大半。
    谁说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这不是能带走么。
    许是他身上的气息晦暗了些,夜雪焕似有所感,轻轻在他手心里捏了捏,问道:怎么了?
    蓝祈摇摇头,微嘲道:只是在想,千古一帝当真是可以为所欲为。
    莫染完全没看出来这条阴暗狭窄的通道如何体现了千古一帝的为所欲为,撇撇嘴没说话;倒是玉恬不以为然,嗤笑道:倒也不是这么说。走在平地上时,你或许会留意脚下的爬虫蛇鼠;可若是立于山巅,山脚下那些蝼蚁的死活,你又岂能顾及得到?非是冷漠不悯,只是看不到罢了。这位可是险些拿天下给自己殉葬的老祖宗,没真的毁天灭地,你都该谢谢他了。
    蓝祈自觉失言,当着皇后的面非议帝王,哪怕不是本朝君主,也难免有些含沙射影的僭越之嫌。
    我并没有要回护这老祖宗的意思。玉恬耸了耸肩,但你必须承认,凤氏皇朝的建立才是真正的从无到有,一切军政法制的框架都出自醒祖之手,历经几代修正改进,沿用至今;后来灭亡也并非是因为制度僵化,而是后世贪图享乐,经营不善。夜雪氏能入主天下,说得不好听一些,是捡了个便宜;能在两央统一后的三十年内就进入繁荣盛世,也是因为吃足了凤氏留下的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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