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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有竹(39)

    顾大伯并邹氏两人只去了五天,等新妇三朝回门罢, 便回了冀中, 留下懵懵懂懂的新妇主持京中事务。
    婚后七日, 维枃在新居设宴答谢一众同年, 邹家表兄夫妇与凌三郎二娘子早早过来帮着置办宴席。新妇腼腆,许多事不能抛头露面,就由已成婚两载的二娘子代为料理事务。在凌家, 内宅主事自然由她婆母料理, 零碎事也有长嫂担待,她做为幼子媳, 只管将自己一房的内事管理好便好, 是以,二娘子空有一身的手段能耐, 竟是全无用武之地, 来兄长家里,这才能全部施展出来。
    新妇腼腆却不糊涂,她见小姑子行事如此周全妥贴,倒不敢只管两手袖身什么都不问, 支着身边伺候的人且听二娘子调度,待晚些再回来与她细说顾家到底是怎么个处事法。
    邹家表嫂行事也老到,拉着二娘子来与新妇商量着订下宴席菜品,新妇关氏尚摸不清夫家的处事规矩,她见二娘子拟定的菜单极妥当,菜品有南菜有北菜,将维枃一众同年的口味都照顾到了,便朝二娘子点点头,同意了这个菜单子。
    关氏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妇人,关家清贵归清贵,但在女子的教养上也下了一番功夫,所以,关氏也是识字知礼的。她疑惑的是,二娘子一个北地人,如何能拟出江南的饮食菜品,难道顾家对小娘子的教养竟是这样南北精通么?
    亲姑嫂两个,说话也方便,关氏就夸二娘子:妹妹着实周到细致,这样安排极是妥当,让我来,是万做不到如此的。我只会做几道寻常吃食,这样的南菜,我是做不来的,难为妹妹这样精通。
    二娘子便笑:嫂嫂这般夸我,诚是不敢当的,这原不是我的功劳,之前在家时,家来了个堂妹,她自小在江南长大,极善厨艺,许多菜品都是从她那里学来的。后来二叔调任苏州府,那里饮食更细致精美,她回去后,技艺更娴熟了。我与她通信时,她会将许多南菜写来教我,这样,我才略知道几道南菜,如今算是现学现卖了。
    关氏稍思量了一下,抚手问道:可是那位小字唤作玲珑的妹妹?我听你哥哥提过的,二郎三郎几个也说过,说她是极有意思的一个小娘子,只无缘得见一面。
    二娘子想着堂妹那些小性儿,也忍俊不禁,便说:许是一两年就能见着了,她的未婚夫婿如今与大兄同在一处共事,日后她俩成婚,许是要来京城的,到时候你就见着她了。
    关氏便对素未谋面的堂小姑升起了更多的好奇与期待。
    徐知安因是顾家未婚女婿的原因,来的也早,帮着维枃待客,都是一处共事的同僚,又是同年进士,关系自比旁人来的更亲近,纵有性格不合,今日也都抛开各自立场,面带笑容互称表字,暂且共饮这一场,未来各奔东西,再聚一堂时又不知何年何月了。
    行舟兄,有劳。
    愈安兄,快请。
    哈哈,徐行舟!多日不见,你竟躲这里,今日可要多饮几杯了。
    有何不可?只今日是守直(维枃的字)兄的主场,且将他喝醉了,我再来陪你。
    啊~行舟这就不厚道了啊,今日你不替他饮酒,来日,他可要为难你了。
    旁人一阵笑,这可是未来的舅婿关系,娘亲舅大,行舟今日若不为守直尽心,怕日后,催妆诗要多备几首了。
    维枃正过来,也与众人笑说:可轮不到我为难他,他有正经舅兄呢,今日这里,只论同年之谊,不论亲疏远近,大家都有心与行舟兄交好,此时不与他痛饮一番又待何时?
    大家又一阵笑,这两人,亲厚是真亲厚,若坑起对方来,手下一样不留情。
    二十几个人,坐了两桌,未等酒菜上来,就已热闹开来,年长的尚且端稳,二十余岁的几个,已然没了形态,只脚踩凳,划拳如沙场点兵,手上变换不停,口中喝声不断,两侧之人又齐齐敲箸助阵,赢拳的人自然开怀,输拳的人也豪迈,输人不输阵,输赢且不论,气势万不能倒。
    待酒菜端上来时,已分不清谁输谁赢,大家都笑着举杯共饮,一贺维枃成了家,二贺今日难得共聚,纵天冷风寒,依然挡不住大家豪情似火,踌躇满志,痛快无比。
    十一月的凛冬,因这一场热闹,将严寒置之于外,旧棉衣胜于锦貂裘,杯中日月,醉里山河。
    月上中天,相扶着大醉而归。
    魏守重望天上之月,清冷冷洒遍山河城阙,他微踉着跟在徐知安身后,一时悲愤上心头,张口遍唱:
    徐知安刹时酒醒,紧着去掩他的口鼻,见他仍半唱半嚎不止,还在尽力挣脱自己,不由斥道:你不要命了?
    魏守重仰头挣开徐知安的手,哀然道:若我这一腔忠心能叫他得见,若我一副身躯能叫他幡然醒悟,便舍了我一条性命又如何?
    徐知安冷冷道:不如何,你这一条性命在别人看来,轻似鸿毛,朝殿前鲜血未尽,上谏者哪个不如你德高望重?他若能醒悟,早醒悟了,难道只缺你一条性命不成?你如今不过喝了几盅杯,便忘了谨言慎行明哲保身,如此轻狂轻纵,倘朝堂之上都如你一般,还要怎么振这纲常道德?借酒壮胆,醉后装疯,你日后不必再说自己要效仿徐郎君。我父亲的胆气,从来不是靠醉酒撑起来的。你一无功,二无能,三不是言官,凭什么以为你的谏疏能上达天听?魏守重,你没有你以为那般重要,你的一腔悲愤从何而起,又该如何平复,你需仔细思量。
    魏守重悲伤不已:你我知己,我心存何种抱负,无人比你知我十几载同窗,我只道我们性情相投,如今才知,我们秉性不同,政见不同,处事不同你笑我也罢,看轻我也罢,终归,我与你,不能同走一条道了。你自韬光养晦,稳走你的前程,我从我的心,要与那重权奸宦去争个天青月白,纵身死,亦无悔。
    徐知安狠狠搓了搓脸,面朝东望,只觉背后吹来的风,刺骨寒凉。
    他不能劝服魏守重放弃他的激进,正如魏守重不能劝服他放弃他的稳健一般,相交十几载,至这一日这一刻,终于要真正的分道扬镳了。
    两个都是固执人,对立良久,才轻道一声保重,再各自转身。
    与君一路同行至此,幸甚。
    此后,各自保重。
    顾家今年的年节过的犹为丰盛,又收到维梌的来信,他们一行人去了吉安,两人暂借读于吉安书院,明经科的夫子看中了维杞,已收维杞做了学生。
    维杞的治学较维梌差些,估计是考不中进士的,但等他考中举人再考明经科,依然能录入户部做事,这也是一条出路。
    如此算来,维杞的前程倒比兄弟们更明朗了,这于顾家而言,的确算得上是件好事。
    又有常家来信,茹婳上月生了个小子,母子皆安,常家四房俱欢喜不已,又说茹婳的夫婿学问扎实,明年能试着考一考乡试
    顾家这里收拾了许多收生礼,打听了几个要回徽南的商人,让他们顺路捎去。
    玲珑收到茹婳生子的消息后,不由愣了一下,她记忆里的茹婳仍旧是文静秀致的小少女,她坐在窗前垂头不停的纳着鞋底,长线穿过布底,蹭蹭想个不停,日光透过薄薄的窗纸,能看到细碎的尘末与她脸上细细的绒毛。
    一别经年,原来她已经为人母了。
    那个安静的女孩子,许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仍然静谧的盛开着,然后结出果子,扎下根来,安稳而踏实。
    其实这样也挺好,正如顾母与两个姨娘说的,茹婳,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她在她自己的角落静静盛放,花儿落地,生根发芽,外面有多少风雨都侵袭不到她,她心里也知足,安然,对她而言,这就是福气。
    玲珑于是也收拾了许多衣物布匹香丸药丸,交由顾母一并给茹婳捎过去。这年头小儿夭折率太高了,小小一场风寒咳嗽,许就将一个孩子带走了,茹婳成婚两三年才得了这一个孩子,务必要保他平安康健才好。
    杨氏神思有些恍然,她离了顾母那里邀玲珑去她屋里说话,说着说着就苦笑起来,幽幽说道:我若是争气些,兴许身边也有个孩子了。
    玲珑听的莫名不自在,便安慰她道:胡说,这与你可不相干,孩子的事,全凭缘法,他许是觉得大兄与你尚未做好当父母的准备,便先去别人家了。待大兄回来,你也做了当母亲的准备,他也找到了当父亲的责任,那时,孩子才会安安稳稳的来咱们家,这才是与咱家有缘的孩子。他若不来,便是缘分没修到,来了也留不住。孩子的事,可不能急,更与你的肚子争不争气没有干系。我倒觉得,他来晚些好,这样,你与大兄两个才能真正做好一对父母。
    杨氏似是得了仙音一般,又问玲珑一遍:妹妹说的,可是真的?
    玲珑点头:自是真的,我从来不骗你的。
    杨氏这才抿嘴笑开来。
    第45章 及笄 夫子将至
    二月, 是玲珑的生辰,以往大家只说几句恭贺芳辰的话再吃一顿好的,这生辰也就过了, 不独她一个, 大家都是如此,就连顾父的生辰,也是如此。
    今年比以往都隆重些, 因为她及笄了。女子及笄是大事,讲究些的人家是要做一做议式的,顾家不是太讲究的人家, 做不来依古礼行笄礼, 只叫了徐郎君随娘子来家, 为玲珑新梳了发式, 插了一支金钗。
    但拜礼是要拜的,头也是要磕的,还要取个大名。
    顾父思索了良久, 在纸下写下守贞两个大字, 又思索了一会,将守贞二字揉了, 又写下守真二字。
    顾家男孩子取字, 用了守,如维枃唤守直, 维梌唤守正, 女孩子们不记谱,不排名,取什么都行,正如冀中大娘子唤淑德, 二娘子唤淑谨,而这边的两个女孩子却唤茹婳茹婉一般,按理,玲珑也该唤做茹,但顾父思量女儿之品性,便弃了茹字,用了守字。
    她生来就长了一副男儿胸膛,若用了茹字就轻了她,索性与男孩子们一同用守字吧。
    徐郎君看了这两个字,略显意外,仔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遂笑了笑,将两字交与随娘子,让她收好。
    至此,玲珑终有了大名,顾守真。
    守真娘子没顾得上稀罕自己的大名,她又要忙了。
    院里还种了些二代土豆玉米花生,剩下的种子全匀进那十三亩地,土豆种了二亩,玉米种了七亩,花生和番柿子辣椒萝卜白菜等种了三亩,田畔地头有空余的闲地,插种了些葵花和倭瓜瓠瓜冬瓜,这些都是原始种,口感产量都不如后来,只胜在品种多。
    剩了些玉米种子,被顾父以官府的名义收购了去,又给玲珑存了几两嫁妆银。
    顾母收了银子没等捂热,就又花出去了,玲珑及笄,眼看徐家就要请期了,定了日子,接下来就该出阁了。可她的嫁妆物件还没备好,得趁这半年,将她的嫁妆都备妥当。
    嫁妆的事,顾母不许玲珑过问,只让杨氏来帮着一起准备。杨氏在玲珑面前露了些口风,说了顾母都备了些什么,都是些日常用物,和大多人家备的嫁妆都差不多。
    家里当然不可能倾家之力来办玲珑的嫁妆,顾父顾母对玲珑疼爱归疼爱,绝不会为了她损了规矩礼法,更不会为她松了那个度。就按规矩来,一样不能缺了,也一样不能多了,毕竟家里还有其他孩子,要匀出另外几个孩子婚嫁上的花用来。
    于玲珑而言,嫁妆之事不算太要紧,她如今手里有了足够的筹码,即便顾家给她备的嫁妆少些也不妨什么。
    她关心的是田里的庄稼,身边的人事,远方的朝局,以及手边炮制好的香料。
    复合型香料已经出坛,比预期中要好些,碾成粉末制成蜜丸,再用蜂蜡封住,这样窖好的香料已存了一箱子。配方简单的香线香丸已经制了不少,年节前调了一款喜春来,草长莺飞之时,又调一款春莺啭,天气渐热时,再调一款冰梅乍现。三款香品都寄了冀中,一份送顾祖父顾祖母,一份送许夫子鉴评。
    许夫子来信评说:如四月之野,萌芽初见。
    说清新可爱也可,说火候不足手法生疏也可。
    冀中的三娘子的婚期订在了今年七月,待三娘子出阁之后,许高两位夫子就要离了冀中来苏北。两人夫家娘家都不得归,也没个可托付的亲朋故旧,唯一与她们亲近的人,也只有玲珑了,所以,两人决定来苏北。
    这消息对玲珑来说,又是一桩喜讯。
    家里的主母就不说了,许是一辈子都做不成邹氏那样,杨氏虽灵秀,却怯懦,也是个拿不起大事的,很需要人来教一教她。茹婉聪明伶俐,却没定性,家里也没个能正经教她做事的人,高许两位夫子来,至少能将这两个着紧调l教一番。
    至于自己,今年冬天必是要出阁的。
    别的小娘子说起出阁,多半是羞涩且恐慌的,既羞于和一个外男成为一家共处一室,又恐于离了亲人要去和一众不熟悉的人生活一处,盼能得遇良人,又惧良人不是良人
    杨氏说,自己在出嫁之前,也哭了许多次,她自来是个胆小的人,在家时因与姐妹争口角她们拿虫子吓她,她都会被吓哭。又听出了嫁的姐姐回来说了夫家种种不适,大姐家的姐夫酒醉后会打人,二姐的婆婆喜欢搓磨儿媳妇,三姐家的姐夫爱去花街柳巷见了维梌之后,见他面色黑沉,身体健硕,于是又怕维梌也会醉酒打人,婆婆也会搓磨儿媳,小姑子们尖刻不好相与,出阁前,整哭了一夜。
    幸好,那些不幸的事,她都没遇上。维梌虽不善言辞,待她却好,公公婆婆也好,姨娘也好,小姑子们也好,她已经快一年没哭过了。
    若早知道顾家是这样和善厚道的人家,出阁前那一夜,她一定不哭的那么狠了,以至于在船上见了维梌时,两只眼睛肿的水桃儿一般,可羞死人了。
    玲珑便笑,若是嫁予旁人,她自也是忐忑的,只嫁予徐知安,她是坦然且放松的。
    他上封信里说:晚俞迂莽,因言语不逊之故,受三十责杖,行舟分领十杖,舍了些许财务,杖责不重,只腿上青了几日,行路时略坚艰,亦能忍,六七日便好。皮肉之苦不可叹,可叹者,与挚友渐行渐远。晚俞固且敬且重,余极不赞同他之行事,一无策略二无韬府,横冲直撞,劝言难尽,似正了风气,却舍了根本去逐微末,乃亲者痛仇者快之计,余实不取之。余顾及家里父母,身边亲友,远方知已之安危,实不愿轻舍性命以振伦常。唯之小愿,庇护亲眷友朋免受灾殃,唯之大愿,庇护一方生民少受饥寒离乱,人谓余趋势避难,小人行径也。然吾不悔,亦不改。保全性命方图以后,此为卿之言,亦为吾之愿。
    又说:院里开了四分田,种了许多菜,只京里气候寒凉,菜苗孱弱细嫩,半月长了一匝,平湖取一车肥水施之,烧死半亩,院里气味如腐了一季的臭苋茎,自门前经过之人皆捂口鼻,难忍难咽,且去守直兄家借住几日。另雇一妇人,铲了菜地,翻浇过水,重又种下一茬,今日芽头微露,秋时许能腌渍入瓮,冬日又能省些菜钱。
    又说:家国大事风起云涌,自有那忠直果毅无畏之人去搅荡风云,徐知安一介微臣,行持务实守已之心,能得两分闲时侍弄两垄菜苗,我心安也。卿亦心安也。
    自及笄之后,徐知安便不再称玲珑为阿妹,而是换成了卿,你卿我卿的卿,信里无一句撩人情思的话,独多了许多撩人情思的称谓。
    这年头的情话,大约多是含蓄内敛到不沾一丝风情的,又许是因为两人尚未成婚,若此时写些多情挑逗的话,怕反是轻狂了,也看轻了小娘正的品行,失了尊重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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